第一百零一章藕庵暂安,与暗夜深流
哑婆的藕香庵,是长安城喧嚣汪洋中,一处寂静得近乎与世隔绝的孤岛。三间瓦房,一方小院,被竹林与废弃的祠堂隔绝了市声,只余风声、竹叶沙沙声,以及那口老井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水滴回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线香、草药与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老木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哑婆将陈洛与李逍引入正屋。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致,一桌两椅,一张铺着旧褥的矮榻,墙角有个小小的佛龛,供奉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似乎是自己用泥土捏塑的菩萨像,前头摆着个缺口的粗陶香炉。四壁萧然,只有西墙上挂着一幅同样古旧、但保存尚好的水墨观音像,笔意清润,题款早已模糊。
哑婆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佝偻着身子,走到旁边角落一个用土坯垒成的简易小灶边,默默地生火,用陶罐烧水。她的动作迟缓却稳定,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沉默韵律。水沸了,她从一只粗陶罐里捏出一小撮不知名的、颜色枯黄的草叶,放入两个同样粗陋的陶碗,冲上沸水。淡淡的、带着微苦清香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她将两碗热腾腾的草药水端到桌上,一碗推到陈洛面前,一碗轻轻放在李逍手边,又默默退到一旁,垂手而立,浑浊的目光,几乎一刻不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悯、痛惜、守护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专注,落在李逍身上。
李逍捧着温热的陶碗,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草药水,泪水又无声地滑落,滴入碗中。他不敢看哑婆,也不敢看陈洛,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陈洛端起碗,饮了一口。茶水苦涩,入喉后却有一丝回甘,带着宁神的效果。他放下碗,看向哑婆,目光澄澈:“师太,李公子之事,想必您已知晓大概。如今长安城中,于他而言,已是险地。周掌柜处亦不便久留。不知此处,可否让他暂时栖身?”
哑婆闻言,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缓缓地、深深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仿佛磐石般的坚定。她指了指李逍,又指了指这间屋子,再指指自己,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意思清晰明白:李逍可以留下,她会用性命守护。
陈洛心中稍安。哑婆虽然口不能言,但这份沉默的、如山般的承诺,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他又道:“李公子身份敏感,行踪需绝对保密。饮食起居,皆需小心。此地偏僻,但难保无人注意。师太可有把握,不使外人察觉?”
哑婆走到门边,指了指院外那片竹林与废弃的祠堂,又指了指小院角落那口井,然后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快速划了几个字。字迹歪斜,却清晰可辨:“竹林有径,通曲江。井有暗道,通旧渠。食水自足,旬日不出。”
陈洛看罢,心中了然。这藕香庵看似孤悬,实则另有通道。竹林中有小径通往曲江池畔,便于在必要时隐秘出入或获取外界信息(曲江池畔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而那口井竟然有暗道连通地下的旧排水渠,这恐怕是前朝或更早时期留下的,可作为紧急情况下的逃生通道。庵中应储有足够时日的粮食清水,短期隐匿不成问题。这哑婆,显然并非毫无准备的普通老尼,她对隐藏行迹、应对危机,早有安排。
看来,李逍之父李墨轩将此处作为最后的“退路”告知独子,并非无的放矢。这哑婆,恐怕也绝非简单的旧仆,其身份与过往,定不简单。
“既如此,便有劳师太了。”陈洛起身,对哑婆郑重稽首一礼。
哑婆连忙侧身避过,连连摆手,又对陈洛深深还礼,眼中充满感激。
陈洛重新坐下,看向李逍。孩子已止住哭泣,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捧着陶碗的手微微颤抖。他走到李逍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温声道:“李逍,此地暂时安全。哑婆会照料你。你需记住,从此刻起,忘掉‘李逍’这个名字,忘掉你的出身,忘掉长安城中发生的一切。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投靠远方亲戚、暂住庵中养病的普通孩子。除非哑婆或我告知你可以离开,否则,绝不可踏出此院半步,也绝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你的过往。明白吗?”
李逍用力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也有一丝找到依靠后的、脆弱的坚定:“我……我明白。道长,我……我会听话的。您……您还会来看我吗?”
陈洛看着他眼中那份全然的依赖与惶恐,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会的。贫道会在长安城中停留些时日,会设法打探你父亲的消息,也会时常来看你。但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常来,也不能久留。你要学会自己坚强,跟着哑婆,读书,认字,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记住,活着,就有希望。”
“嗯!”李逍重重点头,眼中又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陈洛又交代了哑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尤其是饮食卫生、孩童常见病症的预防,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盘查或窥探。哑婆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用简单的手势或在地上写字回应,显示出极好的理解力与条理性。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申时。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陈洛起身告辞。他必须尽快离开,以免逗留过久,引人注意。而且,他也需要为自己在长安城中,找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也需要开始着手,探查那笼罩在李逍一家头上的、名为“谋逆”的惊天阴云。
哑婆与李逍将他送到院门口。李逍紧紧拉着陈洛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与不安。哑婆默默递过来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她自己做的粗面饼子,显然是给陈洛路上充饥。
陈洛接过,对哑婆点了点头,又摸了摸李逍的头,低声道:“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荒草小径,快步离去。走出竹林,重新回到曲江池畔游人如织的岸边,午后的暖风与喧嚣瞬间将他包围。他回头望去,只见那片竹林与废弃的祠堂,静静地掩映在湖畔春色之中,毫不起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沉重的托付与承诺,只是这繁华帝都午后,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便会被遗忘的插曲。
然而,陈洛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将李逍安置在藕香庵,只是暂时将他从明面的危险中隐藏起来。但那股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暗流,依然在长安城的深处汹涌。李墨轩是否真的牵涉“谋逆”?如果是,证据何在?如今人在诏狱,是生是死?背后又是何人在推动?仅仅是为了政治倾轧,还是另有更深的内情?李逍作为独子,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那“永兴绸缎庄”的周掌柜,又是否真的安全?会不会已经被暗中监视?
一个个疑问,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陈洛心头。他本可就此抽身。李逍已“送”到长安,也找到了暂时的、可靠的庇护者。他一个游方道士,与李家非亲非故,与朝堂争斗更是毫不相干,完全有理由就此打住,继续自己的云游,远离这是非之地。事实上,这或许才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腕间的红线,却传来一阵持续而清晰的、带着“未了”与“护持”意味的搏动。这不仅是对李逍那淡金色“福缘”线的微弱呼应,更是对他自身心中那份“承诺”与“道义”的叩问。他答应了护送李逍“平安”,眼下的“平安”,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脆弱的宁静。若他就此离去,将这孩子独自抛在这危机四伏的帝京,任其自生自灭,与当初在青林驿见他惊惶无助时伸出援手,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半途而废,自欺欺人。
更何况,李逍对他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哑婆那沉默却如山般的守护,还有那可能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的李墨轩……这一切,都让他无法真的做到袖手旁观,一走了之。
“送佛送到西……”陈洛心中低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这“西天”之路,恐怕是遍布荆棘、凶险万分的绝地。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既然因果已牵,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长安城如今的局势,需要知道那桩“谋逆”案的来龙去脉,至少,要知道从何处入手,才能在不暴露自身与李逍的前提下,窥得一丝真相的端倪。
他信步走在曲江池畔,看似悠闲赏景,脑中却飞快思索。直接去打听“李墨轩”或“谋逆案”,无异于自投罗网。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渠道。周掌柜那边暂时不能再去,以免引人注意。那么,或许可以从市井流言、从茶楼酒肆的闲谈中,捕捉一些风声?或者,利用自己“月老”的身份与能力,接触一些可能与案情有间接关联的人,从他们的姻缘线、情绪标签中,窥探蛛丝马迹?
这很危险,且效率低下。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长安城中合理活动、又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游方道士可以,但若频繁打听朝堂之事,也易惹人生疑。
正思忖间,他路过一处临湖的、颇为雅致的茶楼,名为“听涛阁”。茶楼三层,飞檐翘角,位置极佳,可览曲江全貌。此刻虽非高峰,楼内也坐了六七成客人,多是文人墨客、商贾之流,品茗闲谈,气氛颇为闲适。
陈洛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进去。茶楼是消息集散地,或许能有所获。他寻了个二楼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中等价位的“蒙顶石花”,几样茶点,便自斟自饮,目光则看似随意地扫过楼内客人,【天籁耳】悄然开启,捕捉着各桌的交谈。
大多数谈话都围绕着风花雪月、诗文酬唱、生意行情,或是些无关痛痒的朝野轶闻。陈洛耐心听着,直到角落一桌,两个穿着体面绸衫、像是中小官吏或师爷模样中年男子的低语,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兄,听说了吗?御史台那边,最近似乎又有大动作。”
“哦?可是又有人要倒霉了?这次是哪家?”
“不好说。但听我在台院当书办的表亲酒后失言,好像……跟年前那桩‘废太子余党’的旧案有关,似乎又挖出了新的线索,牵扯到了……某位如今还在朝中、颇有些分量的老大人。”
“嘶——!此话当真?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这么不开眼,还敢跟那事儿扯上关系?不是早就尘埃落定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架不住有人想‘立功’啊!我听说,是有人在南边查到了一批往来的密信,里头有些暗语,指向了京中某人。如今正秘密核对笔迹、查证关系呢。搞不好,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南边?莫非是江南道那边?我记得年前李家那案子,好像也有些线索指向江南……”
“嘘!慎言!慎言!这种事,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喝茶,喝茶!”
两人立刻打住,转了话题,但语气中的惊惧与幸灾乐祸,却难以掩饰。
陈洛心中凛然。南边?密信?核对笔迹?这与李逍之父李墨轩(官员,可能曾任外职)的案子,是否有关联?年前“尘埃落定”,如今又起波澜,是有人要借机清洗,还是……那案子本就留有尾巴,如今被人重新翻出?
他正凝神细听,想捕捉更多信息,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谈笑声。几个衣着光鲜、气宇不凡的年轻公子,在掌柜的殷勤引领下,走上了二楼。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月白色锦袍,腰悬美玉,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止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倦怠与玩世不恭。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非富即贵,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这群人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楼内不少目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是郑国公世子!”
“还有卢尚书的公子,王侍郎的侄儿……”
“今日是什么风,把这几位贵公子吹到曲江来了?”
“听说郑国公世子最近心情不佳,许是出来散心吧……”
郑国公世子?陈洛目光微凝。郑国公乃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是长安城中最顶级的勋贵之一。这位世子爷,显然是个重量级人物。他为何会出现在这曲江畔的茶楼?是真的散心,还是……另有缘由?
陈洛的【破障眼】悄然落在那位郑国公世子身上。只见其头顶情绪标签是【表面的散漫不羁】、【眼底深藏的烦躁与一丝阴郁】、【对周遭奉承的厌倦与敷衍】。心口处,并无特别鲜明或凝实的姻缘红线,倒是有几条颜色驳杂、代表露水情缘或利益结合的浅淡丝线,大多纠缠不清,且隐隐透着一股“虚浮”与“算计”的气息。而更让陈洛在意的是,在这位世子周身,隐约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灰黑色的、带着“晦涩”与“不祥”意味的气息!这气息并非邪术,倒更像是……长期接触某些阴暗事物,或心神被负面情绪长期侵染后,自然沾染的“晦气”?
这位世子爷,恐怕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他眉宇间的阴郁与烦躁,以及那身不祥的“晦气”,都显示其近期必然遇到了极大的困扰,甚至可能……卷入了某种麻烦之中。
陈洛心中微动。勋贵子弟,消息灵通,尤其是涉及朝堂争斗、政治风波,他们往往比普通官员知道得更多、更早。若能与这位世子有所接触,或许能窥见那“谋逆”案的更多内幕?即便不能,观察其言行、交际,也可能发现与李逍之父案子的间接关联。
当然,这想法极为大胆,也极为危险。以他一个游方道士的身份,贸然接近这等顶级勋贵子弟,无异于火中取栗。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能更快接触到核心圈子的途径了。
就在陈洛权衡利弊、思忖有无可能创造“自然”的接触机会时,那位郑国公世子已在临窗最好的位置坐下,随从们点好了茶水果品。世子似乎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曲江池水,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旁一位穿着宝蓝色绸衫、面容略显轻浮的公子哥儿,似乎为了活跃气氛,笑着对世子道:“元泽兄,还在为那‘妙音娘子’的事儿烦心?不过一个歌姬罢了,也值得你如此挂怀?以兄台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儿寻不来?改日小弟做东,在‘莳花馆’摆一桌,保管让元泽兄开怀!”
郑国公世子(赵元泽?)闻言,收回目光,瞥了那公子哥儿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懒洋洋道:“美人儿?呵,再美的皮囊,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烦的不是人,是事儿。”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更深的东西。
另一人接口道:“元泽兄可是在为开春后圣上可能的重开‘经筵’之事忧心?听说这次,圣上似乎有意让几位成年皇子也参与进来,与翰林学士们辩论经义……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元泽兄才学出众,定能……”
“经筵?”赵元泽嗤笑一声,打断道,“那不过是老头子们掉书袋、皇子们装样子的地方,有何趣味?我烦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与这些纨绔多说无益,又转回头,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般低声道:“这长安城啊,看着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可谁知道,底下藏着多少污糟事儿,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有时候,真想远远地离开,找个清净地方,眼不见为净。”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二楼,还是被附近几桌人,包括陈洛,隐约听入耳中。那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赵元泽也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侧影在午后阳光下,竟透出几分与这繁华帝都格格不入的、真实的疲惫与……孤独?
陈洛心中念头飞转。这位世子爷,似乎对长安城中的“污糟事儿”与“算计”深感厌倦与警惕,甚至有了离开的念头。这与他周身那层不祥的“晦气”以及烦躁阴郁的情绪,倒是吻合。他口中的“污糟事儿”,是否就包括了正在暗中发酵的、与“废太子余党”相关的新一轮风波?甚至,他本人或其家族,是否也或多或少被卷入其中?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然而然”地,与这位可能知晓内情的世子,产生一丝交集的机会。当然,不能直接,必须迂回,且不能引起对方警觉。
陈洛目光扫过茶楼内。只见离赵元泽那桌不远,靠楼梯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书生打扮、年约三旬、面容愁苦的男子,正对着面前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发呆,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似乎是一封未写完的信。他头顶情绪标签是【绝望】、【走投无路】、【对家人的愧疚】。心口处,姻缘线黯淡近乎断绝,且缠绕着浓重的、代表“债务”、“疾病”的灰黑气息。看样子,是个陷入绝境的落魄文人。
陈洛心中一动,有了计较。他端起茶杯,缓步朝着那落魄书生所在的桌子走去。在经过书生桌旁时,他“似乎”被桌角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的茶杯倾侧,几点温热的茶水,恰好溅在了书生摊在桌上的那封未写完的信纸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陈洛连忙稳住身形,放下茶杯,对着那书生连连作揖,一脸歉意,“贫道失礼,污了先生的信笺,实在抱歉!”
那落魄书生正沉浸在自己的愁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低头看着信纸上迅速晕开的茶渍,脸色更加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要发怒,却又似乎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颓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哑声道:“罢了……罢了……反正……反正也是无用之物了……”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灰意冷。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附近几桌客人的注意,包括赵元泽那一桌。几个公子哥儿投来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赵元泽也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但见只是一个道士不小心弄污了穷书生的信纸,这种市井常见的琐事,显然引不起他太多兴趣,很快又转回头去。
陈洛却并未就此离开,反而在书生对面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被茶渍晕染的信纸上,那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老母病笃,无钱延医……幼子嗷嗷,啼饥号寒……仆奔走借贷,受尽白眼,犹不足药石之资……今债主临门,扬言告官……实已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唯盼……唯盼……”后面的字迹被茶渍彻底糊掉,但意思已明,是一封走投无路下的求助信,或是绝笔。
陈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不忍,低声道:“先生可是遇到了难处?贫道虽身无长物,但也略通医术,或可……”
“没用的。”书生惨然一笑,打断陈洛,眼中是死灰般的绝望,“家母之疾,非寻常药石可医,需名贵药材续命,我已倾尽所有,债台高筑……如今,只求速死,以免拖累家人……”说着,竟有泪光在眼中打转。
陈洛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孝心可感天地,岂可轻言生死?贫道云游四方,曾遇一异人,传下一道‘安神定魄、疏解郁结’的方子,所用皆是最寻常的草药,价格极廉,于久病体虚、心神耗损之症,或有奇效。先生若信得过,贫道可将方子写下。至于债务……长安城中,乐善好施的仁人君子亦有不少,或许可代为设法,寻一二位善心人,暂解燃眉之急。”
他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二楼,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包括赵元泽那一桌,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乐善好施的仁人君子”几个字,他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朝着赵元泽所在的方向,飞快地、极其自然地扫了一眼。
那落魄书生闻言,眼中死灰般的绝望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的希望光芒,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洛,声音颤抖:“道……道长所言当真?那方子……当真有效?还有……善心人……”他也下意识地,顺着陈洛方才目光所向,瞥了一眼赵元泽那桌,尤其是那位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的世子,眼中顿时燃起更强烈的、混合着期盼与卑微的渴望。
赵元泽原本已打算不再理会这边的嘈杂,但陈洛那番“乐善好施的仁人君子”的话语,以及书生随之投来的、那混杂着绝望与期盼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目光,却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并非没有恻隐之心,也并非吝啬钱财,只是近年来见多了利用他人同情心行骗的勾当,也厌倦了各种变相的、令人反感的“打秋风”。尤其是,此刻他心情本就烦躁阴郁。
他身边那个轻浮的公子哥儿,已然不耐,低声道:“元泽兄,看来是个想借机攀附的穷酸,和那道士一唱一和,想讨点便宜。莫要理会,免得沾了晦气。”
赵元泽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陈洛身上。这个道士……气度倒是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寻常招摇撞骗之辈。而且,他刚才那一眼,看似无意,却总让人觉得……有点太过“恰好”?
陈洛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赵元泽那边的反应,只是从怀中(实则是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为方便记录见闻,他常备此物),就着桌上未干的茶渍旁的空处,飞快地写下了一个药方。方子确实简单,只有五六味草药,都是最寻常的、药铺里便宜易得的品种,但配伍却有些巧妙,是他结合【月老】传承中一些调理心神的偏方,随手改良的,对久病体虚、忧思过度的老人,确有一定安神补益之效。
写罢,他将药方推到书生面前,温声道:“此方可先抓三剂试试。早晚煎服,忌食生冷油腻。至于债务……”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期待有人仗义出手”般的意味,扫过赵元泽的方向,然后对书生道,“先生可持此方,去崇仁坊‘永兴绸缎庄’,寻周掌柜。便说是……便说是青林驿故人引荐,他或可代为周旋一二,介绍一二位真正的善心人。切记,莫要强求,但陈明苦衷即可。”
他再次提到了“永兴绸缎庄”和周掌柜!这是刻意的试探,也是一步险棋。他想看看,赵元泽,或者他身边那些消息灵通的公子哥儿,对“永兴绸缎庄”和周掌柜,是否有特别的反应。同时,也为书生指了一条看似可行、实则可能引来更多关注的“求助”路径。若赵元泽或其同伴真的与李家案子有所牵连,或对相关人事敏感,听到“永兴绸缎庄”之名,必会有所反应。
那书生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药方,对着陈洛连连作揖,几乎要跪下来:“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陈洛扶住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先生快去吧,莫要耽搁了令堂病情。”
书生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收好,又看了一眼赵元泽那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终究没敢上前,匆匆收拾了桌上的纸张,踉跄着下楼去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茶楼内恢复了之前的氛围。陈洛也回到自己座位,继续品茶,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无心之举,路见不平的随手一助。
然而,他的【天籁耳】与【破障眼】,却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了赵元泽那一桌。
只见赵元泽在书生离开后,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似乎在思索什么。他身旁那轻浮公子哥儿低笑道:“那穷酸还真信了,拿着个破方子,还想去‘永兴绸缎庄’打秋风?周世安那老狐狸,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兼明哲保身,能理他才怪!”
另一人接口:“‘永兴绸缎庄’?可是崇仁坊那家?听说他家的东家,好像姓李?前阵子是不是……”
“噤声!”赵元泽忽然低喝一声,打断了下属的话,目光锐利地扫了那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警告。
那人立刻噤若寒蝉,讪讪地低下头。
赵元泽的目光,再次投向陈洛的方向,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眼神中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显然注意到了“永兴绸缎庄”这个敏感的名字,也从同伴的反应中,确认了这家绸缎庄与“前阵子”某件事(很可能就是李墨轩案)的关联。而这个看似“好心”指点书生去那里的道士,是真的无意,还是……别有用意?
陈洛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曲江春色,侧脸在午后阳光中,显得平静而超然。
赵元泽看了他片刻,忽然,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玩味与兴味的弧度。他端起茶杯,对身边同伴淡淡道:“茶凉了,换一壶吧。”
然后,他不再看陈洛,转而与同伴谈论起其他风月之事,仿佛刚才的插曲,已彻底被遗忘。
但陈洛知道,种子已经埋下。这位心思深沉、烦躁中带着警惕的郑国公世子,已然对他这个“多管闲事”的道士,以及他无意(或有心?)提及的“永兴绸缎庄”,产生了兴趣。
这兴趣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在黑暗中摸索了。他已经在这潭深不见底的帝京浑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已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涟漪扩散、真相逐渐浮现的过程中,小心地游走,捕捉线索,守护该守护的人,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窗外,日头西斜,将曲江池水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长安城的黄昏,即将来临。而这座城市光鲜表面下的暗流,似乎也随着夜色的逼近,开始更加活跃地涌动起来。
陈洛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已凉的茶,放下茶钱,起身,缓步走下了“听涛阁”。他的身影,融入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他早已在城中寻好的、位于南城僻静处一家小客栈的方向走去。
腕间的红线,传来平稳而带着“谋定后动”意味的搏动。功德池依旧平静,但陈洛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在这座名为长安的、巨大而复杂的棋局中,他这颗意外闯入的棋子,将不得不以“月老”的视角与能力为凭,谨慎地,落下自己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