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北行客舟,与水韵玄机
天光未亮,江陵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顺昌号”客船庞大的轮廓,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静静卧于江边,三层高的船楼如同水上楼阁,数根粗大的桅杆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水手、脚夫、客商、旅人,在跳板上、船舷边、码头空地上穿梭忙碌,呼喝声、号子声、行李撞击声、孩童哭闹声,混杂着江水的腥气与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
陈洛带着李逍,随着人流,踏上摇晃的跳板,登上了“顺昌号”。中等舱位于客船上层,有独立的廊道与舱门。他们的舱室不大,仅容两张窄铺,一桌一椅,一个小窗,但胜在干净,且位于船舷一侧,推开窗便是浩荡江景。陈洛将行李安放好,又检查了一下舱内,确认无虞,这才让李逍在靠里的铺位坐下。
“饿不饿?先吃点干粮垫垫,开船后,船上会有早饭供应。”陈洛从包袱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糕饼。
李逍摇摇头,小手扒着窗沿,好奇地向外张望。这是他第一次乘这么大的船,眼中既有新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陌生环境的紧张。陈洛也不勉强,自己就着温水吃了点,便也来到窗边,望着码头。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将江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灰。码头上,登船的旅客越来越多,形形色色。有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商贩;有背着书箱、一脸风尘的士子;有结伴而行、笑语喧哗的年轻男女;也有神色警惕、沉默寡言的独行客。陈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破障眼】下,能“看”到许多交织的、颜色不一的姻缘线,在这离别的码头与即将开启的旅程中,演绎着各种悲欢离合的序曲。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码头另一侧,一个正被船伙计殷勤引上跳板的、穿着月白色衣裙、脸上依旧蒙着轻纱的纤细身影上。正是昨夜客栈中那惊鸿一瞥的蒙面女子。她依旧独行,只提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步履轻盈从容,登上船后,并未在甲板停留,径直朝着上层舱室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她也上了“顺昌号”,而且看样子,住的也是上层的中等舱。陈洛心中并无波澜,同船而行,在这南北要冲的江陵,实属寻常。只是这女子气质独特,又似乎身怀某种能隔绝窥探的奇异“气”场,让人难免多留意一眼。不过,对方既然刻意低调,自己也不必刻意探究。
卯时三刻,随着船老大一声嘹亮的号子,“顺昌号”缓缓解缆离岸。巨大的船身在江水中微微侧倾,随即在船工整齐的号子与船桨、风帆的合力下,破开浑浊的江水,朝着北方,缓缓驶去。码头、屋舍、城楼,渐渐在视野中后退、变小,最终化为天边一抹淡淡的轮廓。浩荡的汉水,在前方展开它宽阔而略显浑浊的胸膛,两岸是平坦的、尚未完全从冬日萧瑟中苏醒过来的、泛着新绿的田野与零星的村落。
船行平稳,江风浩荡。李逍起初还有些晕船的不适,小脸发白,但陈洛让他按之前教的吐纳法静坐片刻,又给他闻了点“定风波”香粉的气息,不多时便缓了过来,精神渐好,重新趴到窗边,贪婪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与陆地上截然不同的水景。
陈洛也盘膝静坐,一边调息,一边将【天籁耳】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缓缓铺开,笼罩了自身舱室附近,以及上层船舱的公共区域。他需要熟悉这艘船上的环境与人员,尤其是……那位蒙面女子的动向。非为窥探隐私,实是带着一个身份敏感的孩子,身处这人员复杂的客船之上,必要的警惕不可或缺。
客船上层,约有二十余间中等舱室,住的多是有些身份或家资的旅客。陈洛能“听”到隔壁舱室一家四口(夫妻带一双儿女)的低声笑语与孩童嬉闹;能“听”到斜对面一间舱室里,两个似乎是行商的中年男子,正低声讨论着北地的皮货行情与沿途关卡税银;也能“听”到走廊尽头,某个舱室中,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是个久病的老人。
而那个蒙面女子所居的舱室……陈洛的感知,在接近其舱门时,遇到了明显的阻滞。并非法力形成的屏障,而是一种……仿佛天然存在的、极其淡薄却坚韧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浅蓝色的“气”场。这气场并非主动防御或警戒,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或者说,是这女子身上某种特殊“体质”或“天赋”自然散发出的、隔绝外界窥探与干扰的“场域”。陈洛的【天籁耳】与【破障眼】虽然能隐约触及,却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清澈却无法穿透的浅蓝水幕,难以清晰感知其内的具体声响、景象,甚至连情绪标签都只能看到模糊的【沉静】、【疏离】轮廓,姻缘线更是完全被遮蔽。
“有趣……”陈洛心中低语。这女子身上这层奇特的“水韵气场”,绝非修炼所得。这世间确实存在一些特殊的血脉、体质,或长期生活在特定环境、接触特殊事物,导致身体与精神发生异变,从而拥有某些超凡感知或能力的人。这种人或许不知“修行”为何物,甚至自身都未必能完全掌控或理解自身的能力,但其展现出的特质,已远超常人。这蒙面女子,或许便是此类。她的“气场”属性似乎与水相关,清冷、流动、隔绝,难怪陈洛初见时,觉得她与这江水夜色有奇异的共鸣。
这倒让陈洛想起了阿芜那双能“看见”气运与姻缘线的、特殊的眼睛。只不过阿芜的能力更偏向“看见”与“感知”,而这女子的“气场”更偏向“隔绝”与“自保”。看来,这红尘俗世,卧虎藏龙,奇人异士,并非只存在于话本传说之中。
陈洛没有强行去突破那层“水韵气场”,也没有再刻意关注。只要对方不主动生事,不影响自己与李逍的行程,她有何秘密,与己无关。
船行半日,午时,船工开始逐舱分发简单的午饭——一碗菜肉混杂的糙米饭,一碟咸菜。陈洛与李逍在舱中用过。饭后,李逍有些困倦,陈洛便让他小睡片刻。自己则推开舱门,走到上层船舱外的、用木板搭建的狭窄回廊上,凭栏而立,望着江景。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正好,江面波光粼粼,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两岸的景色缓缓后移,远处有渔舟撒网,近处有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微凉而湿润。回廊上除了陈洛,还有三三两两的旅客,也在凭栏远眺,低声交谈。
陈洛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回廊。在他的【破障眼】下,能看到这些旅客身上或明或暗的姻缘线,随着旅程的延伸,有些或许正在悄然萌发,有些或许正在经历考验。有新婚燕尔、携手同游的年轻夫妇,红线鲜亮;有结伴返乡、一路互相扶持的同乡好友,之间是代表友情的淡金线;也有独行旅客,心口红线或延伸向远方故乡,或已然断裂,透着孤寂。
就在这时,回廊东头,那间属于蒙面女子的舱室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那月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陈洛的视线中。她依旧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手中端着一个空的水盆,似乎是要去船尾的公用取水处。
她走出舱门,目光平静地扫过回廊,与凭栏而立的陈洛,有了一瞬间短暂的交错。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在触及陈洛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仿佛有些许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对着陈洛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极淡的招呼,便端着水盆,步履轻盈地朝着船尾方向走去。
陈洛也微微颔首还礼,神色平静。两人之间,并无言语,也无任何“姻缘”红线的牵动,甚至连普通的、旅客之间那种点头之交的、浅淡的“缘”线都极其微弱,几近于无。仿佛真的只是同船陌路,偶然照面。
陈洛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在回廊上停留了一瞬。他能“看”到,随着她的走动,那层浅蓝色的、水韵般的“气场”,如同无形的涟漪,在她身周微微荡漾,将周围旅客无意中投来的、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以及各种嘈杂的声响、驳杂的气息,都悄然隔绝在外,让她仿佛独立于这片喧嚣之外,如同江心一朵静静绽放的、不染尘埃的白莲。
“这气场……似乎能随她心意,自然流转,隔绝外扰,也能隔绝自身气息外泄。难怪她独行千里,能如此安然。”陈洛心中暗忖。这种能力,若是在某些需要隐匿行迹、或身处复杂环境的情况下,无疑是极大的优势。只是不知,这能力是否还有其他妙用,又是否会给她带来什么不为人知的负担或困扰?
他并未深思,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江景。那蒙面女子在船尾取水处稍作停留,便端着盛满清水的盆子,缓步走了回来。经过陈洛身边时,依旧是微微颔首,便进了自己舱室,关上了门。一切,平静无波。
下午的航程,依旧平稳。陈洛大部分时间在舱中静坐,或指点李逍读书认字。李逍聪明,学得很快,只是依旧沉默寡言。陈洛也不急,只是耐心引导。偶尔,他会带着李逍到回廊上透透气,看看江景,也让孩子适应一下船上的生活。
傍晚时分,客船在一处名为“白螺矶”的江边小镇临时停靠,补充些淡水与新鲜菜蔬。船老大宣布,停靠一个时辰,旅客可下船活动,但需准时回船。不少憋闷了一天的旅客纷纷下船,在码头上或小镇简陋的街市上走动。
陈洛也带着李逍下了船。小镇不大,临江而建,多是渔家与为过往船只提供服务的小店。他们在码头附近走了走,买了些刚出水的、用柳枝穿着的烤小鱼,就着自带的干粮,算是用了晚饭。李逍对那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很感兴趣,小口小口吃得认真。
回船时,陈洛注意到,那蒙面女子并未下船,她的舱门依旧紧闭,窗扉也只开了窄窄一条缝,隐约可见其内身影,似乎正凭窗静坐,望着江面夕照。
天色渐暗,客船重新启航。夜幕降临,江面陷入黑暗,只有船头桅杆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江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翻涌的江水。两岸的村落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明珠。
入夜后,客船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大部分旅客都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陈洛让李逍洗漱睡下,自己则依旧在窗边静坐调息。江水滔滔,夜风呜咽,船行破浪之声规律而沉闷,构成了航船上特有的、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约莫子时前后,陈洛静坐中,【天籁耳】忽然捕捉到,从下层船舱(下等舱所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惊慌的低语!紧接着,是船工粗嘎的呵斥与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隐隐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带着腥甜的、令人闻之头晕的古怪气味,顺着夜风与船舱缝隙,悄然飘散上来!
出事了!陈洛心中警兆微生,立刻结束静坐,将感知全力向下层船舱延伸。同时,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边熟睡的李逍,确认无恙,又起身,在舱门与窗口处,悄然布下一点“守拙”香粉的气息,形成一道简单的预警与防护。
【天籁耳】全力运转,下层船舱的混乱声响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按住他!快!”
“天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老三怎么突然……”
“像是得了失心疯!力气大得吓人!还咬人!”
“血!他流血了!眼睛也红了!”
“快去叫船老大!请郎中!下面还有好几个也……也不对劲了!”
惊慌的呼喊,粗重的喘息,扭打声,器物碰撞声,以及……几声如同野兽般的、低低的嘶吼!那腥甜古怪的气味,也愈发浓烈,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烦躁欲呕的邪异感觉!
不是普通的疾病或纠纷!这气味,这症状……陈洛心中一凛,瞬间联想到了一些东西——邪药?蛊毒?还是……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作祟?这客船之上,竟混入了这等阴邪之物?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他立刻联想到同船的那位蒙面女子。她身怀奇异“水韵气场”,能隔绝窥探,是否……也能察觉,甚至克制这类阴邪之物?又或者,此事本就与她有关?
就在陈洛心念电转之际,他忽然感觉到,隔壁舱室那对行商,以及更远处几个舱室中的旅客,似乎也被下层的动静惊醒,正不安地低声议论,或悄悄开门张望。而上层船舱走廊里,也传来了船老大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火把的船工,急促跑过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所有客人待在舱内,不要出来!下面有些小麻烦,船家自会处理!”船老大粗嘎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试图安抚旅客,但语气中的焦灼却难以完全掩饰。
陈洛没有贸然开门出去。他首先需要确保李逍的安全,其次,在不清楚下面具体情况、是否有蔓延风险之前,静观其变是最稳妥的选择。他重新回到窗边,将【天籁耳】与【破障眼】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探查着下层船舱的气息流动与动静。
只见下层船舱那一片区域,此刻已被一片混乱、恐惧、以及某种阴冷污秽的“气”所笼罩。那阴邪之气并非十分强大,但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几个发病的旅客(似乎是力夫或小贩模样)身上,引动着他们体内气血逆冲,神智错乱,呈现出狂暴攻击的态势。船工们正奋力用绳索、棍棒试图制服他们,但那些发病者力大无穷,且似乎不知疼痛,一时难以控制。更麻烦的是,那腥甜邪气似乎还在缓慢扩散,感染着距离较近、或体质较弱的人,已有一两个船工和旅客,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眼神涣散的症状。
是某种传播性的邪毒!而且,似乎是通过空气,或者……某种媒介在扩散!陈洛眉头紧锁。若是任其蔓延,整艘船都可能陷入混乱与危险!必须尽快找出源头,或者……设法遏制邪气的扩散!
他正思忖着是否要动用【良缘笔】的“浊气暂阻”之力,冒险下去探查时,忽然,他感觉到,上层船舱东头,那蒙面女子所居的舱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月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她依旧蒙着面纱,但手中,却多了一物——那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深蓝色、仿佛水波流转的奇异玉石雕琢而成的、造型古拙的埙。正是昨夜陈洛隐约听到她吹奏的那枚。
她没有理会走廊里其他舱室门缝后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没有去看楼下愈发激烈的混乱,只是静静地走到回廊边,面向着下层船舱混乱传来的方向,将那只深蓝色的玉埙,轻轻凑到了唇边。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吹奏。
没有声音。
至少,在寻常人耳中,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那玉埙仿佛哑了,又或者,她只是做了一个吹奏的姿态。
然而,在陈洛的【天籁耳】与【破障眼】中,却“看见”了、也“听”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随着那蒙面女子吹奏的动作,一股清冽、纯粹、仿佛汇聚了月华与江心最深处寒意的、淡蓝色的、肉眼不可见的“音波”,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涟漪般,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这“音波”并非声波,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由她自身那奇异“水韵气场”所催发、又经由那特殊玉埙引导放大的、带有“净化”与“安抚”性质的、纯粹的能量波动!
淡蓝色的涟漪,如同潮水般漫过回廊,漫过楼梯口,漫向下层混乱的船舱。所过之处,空气中那股令人烦躁欲呕的腥甜邪气,如同积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被邪气侵染、正自头晕恶心、眼神涣散的船工与旅客,在触及这淡蓝涟漪的瞬间,浑身一震,眼中的血红与狂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脱力后的虚软,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而那几个发病狂暴、力大无穷的“失心疯”者,在淡蓝涟漪触及身体的刹那,动作猛地一滞,口中发出痛苦而混乱的嘶吼,仿佛在与体内某种东西激烈对抗。他们身上缠绕的阴邪污秽之气,在淡蓝涟漪的冲刷下,如同沸汤泼雪,剧烈翻腾、蒸发,颜色迅速由浓转淡!他们的眼神,也渐渐从狂乱血红,恢复了一丝清明,虽然依旧痛苦迷茫,但攻击性已大减,被周围的船工趁机用绳索牢牢捆住。
整个下层船舱的混乱,在这无声无息的、淡蓝色“音波”涟漪的涤荡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平息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痛苦的呻吟,以及船工们惊魂未定的呼喝与安抚声。
船老大和众船工都惊呆了,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有效的“平静”,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少数几个恰好面向上层回廊、看到了那蒙面女子吹埙动作的人,隐约意识到,或许与这位神秘的女子有关,眼中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陈洛站在自己舱室窗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震动。这蒙面女子的能力,远不止“隔绝”与“自保”!她那奇异的“水韵气场”,竟还能通过那特殊的玉埙,转化为具有强大“净化”与“安抚”效果的能量波动!而且,这波动似乎对阴邪污秽之气,有着天然的克制力!这绝非寻常的“天赋”或“体质”所能解释,其玉埙,也绝非普通乐器,恐怕是一件罕见的、能与其自身“气场”共鸣、并放大其某种特质的“异宝”!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北上长安,所为何事?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艘爆发了邪毒事件的客船上?是巧合,还是……她本就为此而来?
陈洛心中疑窦丛生,但并未表露。他看见,那蒙面女子在吹奏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埙。她似乎消耗不小,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栏杆,呼吸略显急促。但她很快稳住了,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依旧沉静如初,只是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倒映着无尽的夜空与江水。
她默默收起玉埙,没有看楼下逐渐恢复秩序的景象,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感激的目光,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回了自己的舱室,轻轻关上了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力挽狂澜的一幕,并非她所为,又或者,对她而言,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廊里,渐渐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被船老大严厉的呵斥压下。船工们开始清理现场,照顾伤者,将那几名被捆缚的发病者单独隔离看管,并严令所有旅客不得随意走动,等待天明后再做处理。
陈洛也收回了感知,重新在窗边坐下。腕间的红线,搏动平稳,但似乎对刚才那股“净化”能量的波动,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认可”般的共鸣。功德池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这似乎并非他直接“理顺”的姻缘事件。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熟睡、对刚才惊变一无所知的李逍,心中稍安。这次邪毒事件,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有那蒙面女子出手,危机已然解除。只是,那邪毒的源头是什么?是偶然有人携带上船,还是……有针对这艘船,或者船上某人的阴谋?
看来,这趟北上的航程,比预想的,要更加不平静了。
夜色深沉,客船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后,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航行。唯有船舷两侧的江水,依旧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奔流,将方才那场无声的净化与惊险,悄然吞没,只留下淡淡的、属于江风与水汽的清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对未知的警惕。
陈洛闭上眼,继续他的静坐调息。前路尚远,夜还很长。而那蒙面女子舱室中,隐约似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与江涛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