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坡院中已是子时。陆沉点起油灯，把丹记摊在桌上，将白玉板从须弥洞天中取出，并排放在灯下。

　　油灯的光照在白玉板上，那些精密的阵纹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像冬天冰面下的水草脉络。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层拆解。

　　最外面三层他已经看懂了——聚灵、过滤、分配。这是所有灵田阵的基础结构，只是顾无咎的设计比他自己布设的版本精细得多。真正的难点在第四层以后。

　　他翻开丹记，找到临摹的第四层阵纹，用炭条在另一张黄纸上放大重绘。线条在放大后变得清晰：那是一组环形嵌套的纹路，每一环都有十二个节点，节点之间以极细的连接线贯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环的直径都比上一环大出恰好一倍。

　　“等比扩展。“他低声说。

　　如果每一层的空间恰好是上一层的两倍，那么七重嵌套就意味着——二的七次方，一百二十八倍。

　　他的手指在纸上顿住了。

　　一百二十八倍。须弥洞天现有的灵田不过一丈见方，若能扩展一百二十八倍，那就是一片将近半亩的灵田。对一个炼气期的弟子来说，半亩灵田的产出足以养活自己和整个丹堂的日常消耗。

　　但这只是理论值。顾无咎在白玉板上留下的阵纹只完成了四层半，第五层到第七层仅有框架，没有填充具体的节点位置。也就是说，他最多只能实现四层扩展——十六倍。

　　十六倍也不少了。

　　陆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他需要想清楚一个关键问题：如何把白玉板上的阵纹移植到须弥洞天里。

　　须弥洞天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入口在他腰间那枚储物戒指上。空间内部的灵田阵是他用灵墨直接画在土壤上的，简陋但有效。要把顾无咎的空间扩展阵嵌入其中，首先得解决两个问题：一是灵力供给——扩展空间需要消耗大量灵气，现有的聚灵核心可能不够；二是阵纹的承载介质——土壤太松散，画上去的阵纹容易被灵气冲蚀，需要更稳固的材料。

　　第一个问题可以用灵石补充。他手头有孟独给的几块中品灵石，虽然不多，但启动阵纹应该够用。第二个问题更棘手——他需要一种既能承受灵气冲刷、又能精确刻画阵纹的材料。

　　他想到了白玉板本身。

　　顾无咎把阵纹刻在白玉上，显然不是随意之举。白玉质地致密、灵气亲和度高，是天然的阵纹载体。如果他能找到类似的玉材，将扩展阵的核心部分刻在玉板上，再嵌入灵田中央，理论上可以实现。

　　但现在去哪儿找一块白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玉板。顾无咎留下的这块原板，上面的阵纹已经刻好，只需要稍作修改就能直接使用——前提是他敢动。那些阵纹是前人半生的心血，改动一笔都可能毁掉整个结构。

　　陆沉盯着白玉板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在风中微微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改动白玉板上的原有阵纹，而是在空白处补刻自己的衔接线路，把前三层的灵田阵与第四层的空间扩展阵对接起来。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阵堂配发的刻刀。刀锋是寒铁制成的，足以在玉面上留下痕迹。他先在废纸上反复演练衔接线路的走向，画了三版草图，逐一推翻，到第四版才觉得勉强满意。

　　天边已经泛白。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决定先休息两个时辰。

　　午后，他进入须弥洞天。

　　空间内部一如既往地安静。灵田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地面，几排灵草长势良好，清灵花和聚灵草已经可以采收。剩下的空间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灵材。灵田的聚灵核心嵌在土壤中央，是一枚鸡蛋大的灵石，表面刻着最基础的聚灵纹。

　　陆沉蹲下来，先把灵田里成熟的灵草全部采收，用油纸包好放在一旁。然后他用铲子把灵田的土壤翻松，露出底部的阵纹。那些用灵墨画成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部分被根系侵蚀，效率远不如最初。

　　“该换了。“他把旧的灵石核心取出，换上一块中品灵石。中品灵石的灵气储量是低品的十倍，足以支撑扩展阵的启动。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把白玉板平放在灵田正中央，调整位置，使玉板上的聚灵核心与新的中品灵石恰好对齐。然后他拿起刻刀，开始在白玉板的空白边缘刻画衔接线路。

　　刀锋入玉的声音极轻，像蚕在咬桑叶。每一刀都必须精准，偏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他屏住呼吸，右手稳如磐石，左手按住玉板的一角防止滑动。衔接线路从白玉板的边缘延伸出来，需要用灵墨在土壤上继续画出，一直连接到灵田的四个角落。

　　他刻了整整两个时辰。衔接线路完成时，白玉板上新增的纹路与原有阵纹浑然一体，如果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哪些是顾无咎刻的，哪些是他补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点。

　　“试一试。“

　　他把一缕真元注入白玉板的核心。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白玉板上的阵纹缓缓亮起——从最内层的聚灵核心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展，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中品灵石的灵气被阵纹吸纳，沿着线路流向白玉板的四层结构。第一层亮了，第二层亮了，第三层亮了。

　　到第四层时，整个须弥洞天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陆沉感到脚下的土地在震颤。空间的边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撑开——灵田的面积在他眼前一寸寸扩大。原本一丈见方的土地向四周延伸，新露出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干燥而贫瘠，但确实是“新“的空间。

　　扩展在持续。中品灵石的光芒迅速黯淡，灵气被阵纹吞噬得极快。陆沉立刻又取出两块中品灵石，摞在第一块旁边，灵气重新涌入。

　　空间的扩展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陆沉环顾四周，粗略估算——灵田的面积大约扩大了八到十倍。不是理论上的十六倍，但考虑到他的灵力不足、中品灵石数量有限，这个结果已经远超预期。

　　新增的土地虽然贫瘠，但灵田阵的分配网络已经自动延伸过去。只要他播种灵草、持续供给灵气，这些新土地很快就能变成合格的灵田。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新露出的灰白色土壤，捻了捻。土质细腻，没有杂石，灵气亲和度不低。他从油纸包里取出几粒清灵花的种子，按进土壤里，浇上一点灵泉水。

　　做完这些，他退出须弥洞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成功了。

　　顾无咎半生未竟的灵田扩展阵，被他用最笨的办法——临摹、推演、衔接、灵石硬撑——初步实现了。虽然只激活了四层中的大约三层半，虽然灵石消耗惊人，虽然新增的土地还需要时间培育，但那片拳头大的菜地，终究变成了一块像样的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右手指腹因为长时间握刻刀，起了一层薄茧，中指第一节有一道浅浅的切口——刻到第四层衔接线时，刀锋打滑划的。他没有包扎，伤口已经结痂。

　　“顾前辈，多谢。“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晚风穿过院子，松枝簌簌作响。陆沉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回屋内，铺开丹记，在最新一页写下：

　　“后山石室，白玉板，灵田扩展阵残纹——四层可用，五至七层待补。须弥洞天灵田已扩至约十倍。中品灵石消耗三块。新增土地需灵草养护，预计一月后可投入种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目光落在白玉板的草图上。第五层到第七层的空白框架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三扇没有打开的门。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推开它们。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扩大后的灵田利用起来——种灵草，制灵露，换灵材。须弥洞天不再是一个窄小的储物空间，它正在变成一座真正的药圃。

　　而药圃的第一批产出，他已经想好了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