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同心食铺的炉火与暗箭

　　拍门声又急又重，还夹杂着含糊的叫骂。陈洛一个激灵从硬板床上坐起，清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匆匆套上那件唯一的破道袍，拉开歪斜的木板门。

　　门外不是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孙婆子，而是脸红脖子粗、提着一挂新鲜猪下水和几根大骨的周大勇。这汉子眼里布满血丝，却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小道长！你可醒了！东西俺弄来了！按你说的，搓洗了好几遍，闻着一点怪味都没了！”周大勇嗓门洪亮，震得陈洛耳膜嗡嗡响。他手里那挂猪肠、猪肚、猪心肝，果然处理得干干净净，泛着新鲜的粉白色。

　　陈洛看了看天色，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周大哥，你这是一宿没睡？”

　　“睡了会儿，心里有事，躺不住！”周大勇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俺想着你说的那个‘同心食铺’，越想越觉得是条路子！柳娘那边俺也去敲过门了，她正磨豆子呢，说等天亮点就过来。俺先把炉子火生上，锅刷出来！”

　　陈洛看着周大勇风风火火地在他那小泥炉前忙活，砍柴、生火、刷洗那口平时用来烫猪毛的大铁锅，干劲十足。数据视野里，周大勇头顶飘着【兴奋】、【期盼】、【一定要成】的标签，对柳娘的好感度居然悄咪咪又涨了1点，到了87。而他对陈洛的好感度，也涨到了15。

　　“是个实心眼的行动派。”陈洛心里评价，也被感染了几分热情。他回屋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一下，然后走过去帮忙。

　　很快，柳娘也挎着一篮子新点的白嫩豆腐和几板豆干过来了。她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色碎花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比昨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见到陈洛和周大勇，她脸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便开始默默清洗带来的家伙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木盆。

　　“柳娘子早。”陈洛打招呼。

　　“早，小道长。”柳娘应了一声，声音比昨日清亮了些。数据视野显示，她对周大勇的好感度没变，但那个【恐惧婚姻】的标签颜色又淡了一点点，多了个【隐约期待】的临时状态。对陈洛的好感度也到了20。

　　三人都没再多话，默契地开始为午时的“开张试吃”做准备。周大勇负责将大骨砍断，丢进已经烧上水的大锅里先焯一遍，然后捞起，换上清水，加入姜片、葱结，开始熬制骨汤。柳娘则熟练地将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豆干切花刀，又将周大勇处理好的下水按照陈洛说的，分类切好。

　　陈洛也没闲着。他凭着记忆，口述了一个基础的卤料配方：八角、桂皮、花椒、姜、几颗茱萸（代替辣椒）、一点酱、少许饴糖（代替冰糖），盐要多些。这些东西，周大勇和柳娘分头去西市杂货铺买了回来，花了三十多文，算是前期投资。

　　“这能行吗？味道怪怪的。”周大勇闻了闻混合的香料，有些怀疑。

　　“等煮出来就知道了。”陈洛心里也没底，但面上稳如老狗。他将香料用干净纱布包好，丢进另一口小点的锅里，加入适量的水和酱油（这时候的酱油叫“清酱”或“豆酱清”，颜色味道和后世有差别，但也能用），又让周大勇切了几片肥肉煸出油，炒香了姜片，一并倒入，然后让柳娘将切好的下水和豆干放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

　　骨汤的浓香，混合着卤锅里渐渐散发出的、复杂而诱人的咸香气味，开始在这条清晨的陋巷里弥漫开来。这味道对吃惯了清淡饮食或简单烹饪的唐人来说，颇为新奇，也格外勾人食欲。

　　丫丫也被香味勾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爹爹，柳姨姨，好香啊！”

　　“丫丫乖，等中午就能吃了。”柳娘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递给她一小块干净的豆干边角料。丫丫开心地啃着，围着炉子转。

　　随着天色大亮，坊间逐渐热闹起来。路过巷口去西市上工或采买的行人，不少都被这奇异的香味吸引，驻足张望，好奇地议论。

　　“周屠户，你这弄啥呢？这么香？”

　　“柳娘子也在？这是合伙开饭铺了？”

　　“哟，这味儿，没见过啊。卖的啥？”

　　周大勇有些局促，憋红了脸不知怎么回答。柳娘也低头不语。

　　陈洛见状，清了清嗓子，站到稍微显眼的位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朗声道：“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周大哥和柳娘子新张‘同心食铺’，主营滋补肉骨豆腐汤、秘制卤味。为谢各位平日关照，午时正点，在此免费赠送五十碗热汤尝鲜！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汤鲜味美，暖身管饱！”

　　他声音清亮，话也说得漂亮。免费赠送总是最有吸引力的。围观的人更多了，议论纷纷。

　　“免费送？真的假的？”

　　“同心食铺？这名字有点意思。”

　　“闻着是真香，午时来尝尝！”

　　“周屠户和豆腐西施真合伙了？啧啧……”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都被“免费”和香味吸引，表示午时会来。

　　陈洛一边应付着询问，一边用数据视野观察。周大勇和柳娘头顶的【期待】和【紧张】并存，但看到有人感兴趣，紧张稍减。周大勇甚至开始学着陈洛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跟人介绍：“对，免费！骨头汤熬了一早上了！卤味也快好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善意。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聚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足够飘过来。

　　“看见没？真搞到一起去了，还弄什么食铺，也不嫌丢人。”

　　“那小道士就是昨儿帮他们说话那个，一看就不是正经道士，说不定是合伙骗人的。”

　　“免费送？谁知道用的什么破烂骨头下水，吃坏了肚子找谁去？”

　　“就是，柳娘那豆腐，谁知道干不干净……”

　　周大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拳头捏紧。柳娘脸色发白，搅动汤勺的手微微发抖。丫丫害怕地躲到柳娘身后。

　　陈洛眼神微冷。流言果然不会缺席。他正要开口，巷子那头，孙婆子扭着肥硕的身子，带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她儿媳、女儿模样的妇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干嘛呢？”孙婆子尖着嗓子，三角眼扫过咕嘟冒泡的汤锅和卤锅，又扫过周大勇、柳娘和陈洛，最后定格在陈洛身上，皮笑肉不笑，“哟，小道士，忙着呢？这是搞什么名堂？弄得乌烟瘴气的，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孙婆婆早。”陈洛不卑不亢，“我们正准备开张做生意，午时免费请街坊尝碗热汤。婆婆若有闲暇，不妨也来尝尝。”

　　“尝？我可不敢！”孙婆子夸张地一拍大腿，“谁知道你们这汤里放了什么玩意儿？闻着是香，别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下了什么迷魂药，想骗人钱财吧？”

　　她身后一个儿媳模样的妇人也帮腔：“就是！娘，我看他们就是合伙骗人！周屠户那下水，平时喂狗狗都嫌，柳娘那豆腐，谁知道是不是用发霉豆子做的？还免费送，肯定没安好心！”

　　这话说得极为恶毒。围观的人脸色也变了变，有些犹豫起来。

　　周大勇额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柳娘眼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

　　陈洛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硬碰硬或者讲道理都没用，孙婆子就是来砸场子的。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卤锅前，拿起一个干净的陶碗和一双长筷，朗声道：“孙婆婆既然不放心，那陈某就先尝为敬！看看这用‘喂狗狗都嫌’的下水，和‘发霉豆子’做的豆腐，到底能不能吃！”

　　说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的卤锅里，夹起一块卤得颜色棕红油亮的豆干，又夹了一块肥肠，放进碗里。他也不怕烫，吹了吹，便咬了一口豆干。

　　卤汁的咸香、香料复合的滋味、豆干本身的豆香，瞬间在口中爆开。虽然调味和他前世吃的有差距，火候也可能差点，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令人惊艳的味道！豆干吸饱了汤汁，软韧适口，越嚼越香。

　　接着，他又咬了一口肥肠。处理得非常干净，毫无异味，卤煮得恰到好处，软糯中带着嚼劲，咸香满口，肥而不腻。

　　陈洛眼睛一亮，这不是装的，是真心觉得好吃！他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豆干和肥肠吃光，又拿起勺子，从骨汤锅里舀了半碗奶白色的浓汤，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骨头和时间的精华融在汤里，醇厚鲜美，带着淡淡的姜味，咽下去，一股暖流直通胃腹，在这微寒的早晨，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好！”陈洛大喝一声，抹了抹嘴，转向围观的众人，中气十足地道：“汤浓味鲜，卤味香醇，绝无任何不洁之物！我陈洛以青云观之名担保，此食干净卫生，滋味上佳！若有人食后有任何不适，我陈洛一力承担！”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再加上他刚刚亲身试吃，表情做不得假，那股满足感是演不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青云观”。虽然青云观现在没了，但在一些老长安人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至少比孙婆子空口白牙的污蔑可信。

　　围观的人群又骚动起来，许多人被陈洛的坦然和食物的香气勾得口水直流。

　　“小道长都吃了，看样子没问题。”

　　“闻着是真香啊……”

　　“免费的，尝尝又不亏。”

　　孙婆子没想到陈洛这么狠，自己先吃上了，还扯出青云观的名头。她一时语塞，脸色难看。

　　陈洛却不打算放过她，他走到孙婆子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孙婆婆，您昨日肝火旺，口舌生疮，夜里可睡得安稳？今日我看您这疮，颜色更深了，怕是心火更盛。若再为些无谓之事劳心费神，损了自身福报是小，若牵连家宅，让那笔旧债彻底成了烂账，可就追悔莫及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孙婆子心坎上。孙婆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又去摸嘴角的燎泡，疼得一咧嘴。那笔要不回来的嫁女儿钱，是她最大的心病。再看陈洛那看似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她心里莫名发虚。

　　“你……你少危言耸听！”孙婆子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狠瞪了周大勇和柳娘一眼，“哼，我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我们走！”说完，带着两个同样心里打鼓的妇人，灰溜溜地走了。

　　赶走了最大的捣乱者，陈洛转向围观人群，笑容重新挂上脸：“一点小误会，让大家见笑了。午时，准时开汤，五十碗，送完即止！卤味也可单买，价格实惠！”

　　“好！午时一定来！”

　　“给我留一碗！”

　　人群的热情被重新点燃，许多人闻着越来越浓的香气，期待地散去了。

　　周大勇和柳娘都松了口气，看向陈洛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刚才要不是陈洛果断应对，他们这摊子还没开张就得被孙婆子搅黄了。

　　“小道长，多谢！”周大勇重重说道。

　　柳娘也低声道谢，眼里有泪光闪动，不只是感激，还有一种被维护的温暖。

　　陈洛摆摆手：“还没完呢。孙婆子不会罢休，那些闲话也不会停。咱们只有把食铺真的做起来，做得红火，让街坊们都得了实惠，喜欢咱们的吃食，那些话自然就没人信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咕嘟得越发欢快的汤锅和卤锅。“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开张吧！”

　　午时将近，骨汤已熬成诱人的奶白色，卤锅里的下水、豆干也染上了漂亮的酱色，吸饱了滋味。周大勇搬来几张破桌子和条凳（从家里和邻居那借的），柳娘将切好的豆腐块码放整齐，又调了一小盆简单的蘸汁（酱油、醋、一点茱萸末和蒜蓉）。陈洛则用一块洗净的木牌，用烧黑的木炭写上“同心食铺”四个还算工整的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丫丫也换了身干净衣服，小脸上满是兴奋，被柳娘嘱咐着负责递送干净的陶碗（缺口少的）。

　　“开——汤——喽——！”

　　随着周大勇一声带着紧张和期盼的吆喝，长寿坊陋巷里的“同心食铺”，正式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