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人偶奇缘,木石前盟
秋风萧瑟,黄叶纷飞。离开青州地界已有月余,陈洛一路南下,行经数州,穿城过镇,餐风露宿。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但肩上多了一根新制的、以韧性极佳的紫竹为杆、素白棉布为面的长帆。帆面上,用浓墨写着四个筋骨遒劲、自带三分出尘之气的大字——“姻缘良算”。帆边垂着两条淡青色的流苏,随风轻摆。这是他为自己“见习月老”身份行走世间,特意置办的幌子。不张扬,却足以表明“业务范围”,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口舌解释。毕竟,一个云游道士,若总是莫名其妙地介入他人婚恋家事,难免惹人猜疑。有了这面帆,旁人只当他是个以此为生的算命先生,或专解姻缘困惑的游方术士,反倒自然了许多。
月余来,他走走停停,依着系统那玄之又玄的牵引(手腕红线时不时的搏动和【姻缘录】偶尔的模糊感应),也靠着【破障眼】观察路人姻缘线的状态,倒也顺手撮合了两三对有意人(多是些因误会、家境、或小矛盾而踌躇不前的年轻男女),化解了一两桩不大不小的家庭口角(多是婆媳、妯娌不睦引发的夫妻失和)。皆是些琐碎平常之事,功德奖励不多,每次十点二十点不等,但积少成多,加上青州柳芸娘一事结算的丰厚功德,他如今的功德池已然涨至【功德值:512/2000】。距离见习月老(中级)所需的两千点,尚有距离,但已能看到希望。更重要的是,这番游历,让他对“月老”之责与世间“姻缘”的百态,有了更深的体会。并非所有红线都需他亲手去系,更多时候,他只需在关键处轻轻一点,拨开迷雾,消除芥蒂,那有情人自会循着本心的指引走到一起。而化解孽缘,有时比促成良缘,更需要智慧与耐心,也更能彰显“理顺”二字的分量。
这日晌午,他沿着官道,来到了江南道东部,一个名为“碧水县”的临水小城。时值深秋,碧水县却因地处南方,依旧绿意未消,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湿冷的寒意。城内河道纵横,石桥处处,白墙黛瓦,舟楫往来,一派典型的水乡风貌。比起北地的粗犷,此地更显婉约精致。
陈洛在城中寻了家临河的干净客栈住下,略作休整。午后,他扛着那面“姻缘良算”的长帆,信步走上了城中最为热闹的“虹桥”。此桥乃是碧水县地标,桥身高拱,如长虹卧波,连接南北两街。桥上两侧,挤满了各色摊贩,卖着时令鲜果、本地糕团、竹木玩器、针头线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着桥下潺潺的水声,汇成一曲鲜活生动的市井交响。
陈洛寻了桥头一处人流量尚可、又不至于太过拥挤的角落,将长帆倚在桥栏上,自己则在帆下摆了个小小的卦摊——一张从客栈借来的矮几,两个蒲团,几枚古旧的铜钱,一块画着简易八卦图的粗布。他并不主动招揽生意,只是安然静坐,目光平和地扫过来往行人,偶尔与好奇打量他这“姻缘良算”幡旗的路人对视一眼,报以淡然微笑。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碧水县气息温润,百姓面上多带着水乡人特有的柔和与满足,姻缘线也大多平稳。然而,就在他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准备收摊去尝尝本地有名的“定胜糕”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造孽啊!真是造孽!徐家那小子,又抱着他那木头媳妇出来发疯了!”
“啧啧,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就魔怔了呢?”
“徐大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真是可怜……”
“那木头人做得再像,能当饭吃?能生娃?徐家这是要绝后啊!”
议论声、叹息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却异常苍白、眼神空洞茫然的年轻书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有半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穿着女子衣裙、眉眼含笑、甚至脸上还施了淡淡胭脂的槐木人偶,脚步虚浮,口中念念有词,正朝着桥中央走来。
“月娥……月娥,你看,虹桥到了,你不是最喜欢这里的风景吗?我们成亲那日,就该在这里拜天地……”书生低头,对着怀中人偶的“脸”,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仿佛那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他挚爱的新娘。
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衣衫朴素、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正跌跌撞撞地追着,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喊:“儿啊!我的清儿!你醒醒吧!那不是月娥!那是木头!是木头啊!月娥她……她早就没了!你把她放下,跟娘回家,好不好?娘求你了!”
老妇人试图去拉书生的衣袖,书生却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躲开,将怀中人偶抱得更紧,厉声道:“别碰月娥!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拜过堂的!娘,您怎么能说月娥没了?她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您看,她在对我笑呢……”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鄙夷的,也有心软抹泪的。显然,这“抱着木头人要媳妇”的徐家书生,在碧水县已不是新闻,但每次出现,依旧能引来一阵唏嘘。
陈洛的目光,早已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书生——徐清,以及他怀中那尊槐木人偶之上。【破障眼】悄然开启。
只见徐清的心口处,赫然缠绕着一条颜色极其诡异、介于深红与暗黑之间、不断扭曲蠕动、散发着浓郁不祥与强烈执念气息的“姻缘线”!这红线的一端深深没入徐清心口,另一端……竟并非连接着虚无,而是实实在在、牢牢地“系”在了那尊槐木人偶的“心口”位置!那红线并非虚幻,反而凝实得近乎实质,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血光!更让陈洛心惊的是,在那红线的源头(徐清心口)与人偶“心口”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双向流动的、冰冷而呆滞的“气息”交换!
这绝非寻常的“单相思”或“移情”所能解释!这红线,这气息交换,分明显示徐清与这尊人偶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扭曲的、强制的、近乎“共生”般的异常姻缘联系!而且,这人偶……似乎并非死物?陈洛凝神细看,人偶那雕刻出的含笑眉眼,在【破障眼】下,竟隐隐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的、带着怨念与不甘的“灵光”!这人偶,有“灵”!或者说,被某种残存的意念或外力“附着”了!
与此同时,【心意通】传来模糊的感知。徐清方向:【极致的痛苦】、【疯狂的执念】、【自我欺骗的沉溺】、【与外界的彻底隔绝】。人偶方向:【冰冷的怨念】、【微弱的渴求】、【扭曲的依附】。徐清母亲方向:【绝望】、【心痛】、【无助】。
而手腕上的红线,也传来了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灼热搏动。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如期响起:
【叮!检测到异常、扭曲、强制型“人偶姻缘”!目标:徐清(男,24岁)&槐木人偶“月娥”(附灵)。当前状态:生者以强烈执念与某种外法,强行与附灵人偶建立扭曲姻缘链接,致心神迷失,魂魄受损。附灵人偶吸纳生者精气与执念,怨灵渐固,恐生异变。】
【触发随机任务:《斩断木石,引魂归真》】
【任务要求:查明徐清与槐木人偶“月娥”之间异常姻缘的成因与本质;解除或斩断其扭曲的“人偶姻缘”链接;引导徐清神志恢复清明,接受现实;超度或化解附于槐木人偶上的“月娥”怨灵,助其安息。】
【任务提示:此“姻缘”涉及“生死执念”、“外法干涉”、“怨灵依附”,复杂度高。可使用【姻缘录(副册)】详细探查徐清、人偶及其背后因果。可使用【良缘笔(残)】尝试削弱或暂时阻断扭曲链接。新获得技能【迷情邪气辨识(初级)】或可感知是否存在邪术残留。需谨慎处理,避免刺激徐清或人偶怨灵,导致其彻底崩溃或凶变。】
【任务奖励:功德值+150~300(视解决程度、徐清恢复情况、怨灵安息程度而定),铜钱+5000文。特殊奖励可能:获得针对“执念成灵”或“外物附姻”类事件的特殊处理经验或技能碎片。失败惩罚:无(但若处置不当导致徐清死亡、怨灵凶化或引发更大灾祸,将扣除巨额功德,并可能沾染深重业力)。】
奖励上限高达300点!难度显然极大。涉及“生死执念”、“怨灵依附”,甚至可能有“外法干涉”,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心理问题或痴迷,很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隐秘。
陈洛神色凝重。他看着那抱着人偶、对周围一切恍若未闻、只沉浸在自己虚幻世界中的徐清,又看了看那哭得几乎晕厥的徐母,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事,他必须管。
就在他准备起身,寻个由头介入时,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徐母,目光无意中扫过桥栏边那面醒目的“姻缘良算”长帆,浑浊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搀扶她的邻居,跌跌撞撞地朝着陈洛的卦摊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陈洛面前,抓住他的道袍下摆,哭求道:
“道长!道长救命!求道长救救我儿!他……他被那木头精迷了心窍了!求道长施展神通,除了那妖孽,让我儿醒过来吧!老身……老身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以头抢地。
陈洛连忙起身,扶住徐母:“老人家快快请起,折煞贫道了。令郎之事,贫道已然看见。只是……此中蹊跷,非比寻常。您先莫急,慢慢将其中缘由道来,贫道或可一试。”
徐母如同抓住了主心骨,在陈洛搀扶下,坐在卦摊前的蒲团上,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徐清本是碧水县徐家的独子。徐家祖上也曾出过举人,算是诗书传家,到了徐清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但徐清自幼聪颖,读书刻苦,十八岁便考中了秀才,是徐家光耀门楣的希望。徐清性格温和内向,有些书呆子气,但心地纯良。
三年前,徐清二十岁,经媒人撮合,与邻县一位姓苏的农户之女定下了亲事。那苏家女儿名唤月娥,据说容貌清秀,性情温婉,与徐清见过一面后,两人都颇为中意。婚事定在当年中秋之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婚期前两月,碧水县突发时疫(似是某种急症霍乱),蔓延甚快。月娥一家前来碧水县购置婚嫁物品,不幸染疫。月娥父母体弱,双双病故。月娥自己也一病不起,虽经徐家延医救治,终究回天乏术,在婚期前十日,香消玉殒。徐清悲痛欲绝,在月娥灵前守了七天七夜,水米不进,差点跟着去了。
月娥下葬后,徐清便如同变了个人。他不再读书,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月娥留下的一幅小像发呆。后来,不知他从何处寻来一块上好的老槐木,又不知从哪里学来了雕刻手艺,开始没日没夜地雕刻。他雕刻的,正是月娥的模样。起初,徐母以为儿子是寄托哀思,虽忧心,也未阻止。
谁知,这一雕,就是大半年。徐清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木偶上。他用尽了手头能找到的最好的颜料、最细的丝线、最柔软的绸缎,一点一点,将木偶雕刻、装扮得与月娥生前一模一样,甚至……据说比那幅小像更加传神,眉眼含笑,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木偶完工那日,徐清抱着它,在月娥的牌位前,举行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承认的、简陋的“婚礼”。他对着木偶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然后将木偶搬进了自己的新房,同吃同住,以“娘子”相称。
自那以后,徐清便彻底“疯”了。他将木偶视为活生生的妻子,与之说话,为之梳洗,出门也必定带着。起初只是在家中,后来渐渐发展到抱着木偶上街,逢人便介绍“这是内子月娥”。徐母以泪洗面,求神拜佛,请医问药,甚至请过和尚道士来驱邪,皆无效果。徐清时而清醒,能认人,记得旧事,但一提及月娥已死、木偶是假,便会立刻变得狂躁暴力,死死护住木偶,谁也不能碰。几年下来,徐家为给他“治病”耗尽了家财,徐父忧愤成疾,去年也病故了。只剩下徐母与这“疯魔”的儿子相依为命,苦不堪言。
“道长,您说,这不是被木头精迷了,是什么?”徐母哭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对一块木头如此?定是那月娥的魂魄不甘,附在了木头上,来缠着我儿!求道长大发慈悲,救救我儿,超度了那苦命的月娥吧!”
陈洛静静地听着,心中疑窦丛生。徐清对亡妻的深情与执着令人动容,但其后发展,尤其是那精湛的雕刻技艺、以及与木偶建立的诡异“链接”,绝非单纯的“思念成疾”或“癔症”能解释。一个从未学过雕刻的书生,如何能在极度悲伤、身体状况极差的情况下,雕出如此传神、甚至隐隐“附灵”的人偶?那木偶上的“灵光”,真的是月娥不甘的魂魄吗?还是……别的什么?
“老人家,令郎雕刻那人偶所用的槐木,从何而来?雕刻期间,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陈洛问道。
徐母努力回忆,道:“那木头……好像是他从城外‘老槐岭’的破庙里捡回来的。他说那木头有灵性,像月娥。雕刻的时候……他谁都不让进屋子,就自己闷头雕。哦,对了,好像在他快雕完的时候,有个游方的老篾匠,在咱家借宿过一晚,那老篾匠看见那木头,说了句‘槐木招阴,心诚则灵’,还教了他几句安魂的咒子似的口诀,清儿当时听得可认真了。那老篾匠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老槐岭的槐木?游方老篾匠?安魂口诀?陈洛眼神一凝。老槐木本就属阴,易招灵异。那老篾匠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和口诀,恐怕才是关键!那口诀,很可能并非简单的“安魂咒”,而是某种引导生人执念、沟通残灵、甚至“赋灵”于物的邪法或偏门法术!徐清在极度思念与悲伤中,雕刻时心无杂念,执念纯粹而强大,又恰好得了这邪门的“口诀”引导,竟在无意中,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长期不眠不休,心神损耗),以老槐木为载体,将那可能徘徊未散、或因执念而残留的“月娥”残魂或强烈意念,强行拘束、唤醒、甚至“塑造”进了这木偶之中!久而久之,人偶“生”灵,与徐清建立起这扭曲的、双向寄生的“姻缘”!
这不是简单的“附身”,更像是徐清用自己的执念和生命力,配合那邪门的法门,“创造”了一个他心目中完美的、永不离开的“月娥”!而木偶中的“灵”,也在不断汲取徐清的生机与情感,逐渐稳固,甚至可能开始反过来影响徐清,加深其沉迷,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走向毁灭的闭环!
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循环!否则,徐清的精气神迟早被吸干,而木偶中的“灵”也可能因执念和阴气滋养,变得越发强大、扭曲,甚至彻底化为害人的邪灵!
“老人家,贫道大致明白了。”陈洛沉声道,“令郎并非单纯疯魔,亦非寻常鬼魅缠身。此乃‘执念成灵,木石通幽’之异象。解铃还须系铃人。若要救令郎,需得设法,让他自己‘看到’真相,了断这份强求的‘姻缘’,让那依附于木偶上的执念安息。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贫道需先设法,与令郎单独一谈。”
徐母见陈洛说得头头是道,眼神清明笃定,不似以往那些骗钱的江湖术士,心中希望又多了几分,连忙道:“道长若能救我儿,老身……老身做牛做马报答!只是……清儿他现在,除了那木头,谁也不认,谁也不理,如何能与他单独谈?”
陈洛望向桥中央。徐清依旧抱着人偶,站在桥心,对着流水怔怔出神,对周围的指点和母亲的哀求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无妨,贫道自有办法。”陈洛起身,对徐母道,“请老人家稍候片刻。”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扛起那面“姻缘良算”的长帆,缓步朝着桥心的徐清走去。风吹动他肩上的白帆,也拂动他青色的衣袂。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走向“疯子”的陌生道士身上。
徐清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抱着木偶的手臂紧了紧,警惕地侧过身,用背对着陈洛的方向,口中低喃:“月娥,别怕,有我在。”
陈洛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清,以及他怀中那尊眉眼含笑、却透着诡异生机的槐木人偶。他悄然开启了【迷情邪气辨识(初级)】。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混合着深沉执念、悲伤、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阳间生灵的阴冷甜腻气息,从徐清和那木偶身上散发出来,被陈洛清晰地感知到。这气息,与“缠情香”那种纯粹外来的淫邪不同,更偏向于一种内生的、由极致情感扭曲变异而成的、带着不祥的“灵”之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某种偏门法术的、生涩而邪异的“印痕”——想必就是那老篾匠所授“口诀”留下的痕迹。
“这位相公,”陈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周遭喧嚣、直抵人心的平和韵律,“贫道见你怀中这位‘娘子’,眉目如画,神采宛然,绝非俗工所能雕琢。想必雕者,必是倾注了毕生心血,与无尽相思。”
徐清的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焦距,落在了陈洛身上。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道士,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姻缘良算”幡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一种找到“知音”般的、病态的欣喜所取代。
“你……你能看出月娥的好?”徐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急切的求证。
“自然。”陈洛颔首,目光落在木偶脸上,仿佛真的在欣赏一位美人,“神韵天成,顾盼生辉。更难得是,雕者以情入刀,刀刀见心。这已非寻常木偶,而是一尊承载了至深情意、近乎通灵的‘神品’了。”
“对!对!你说得对!”徐清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月娥她不是木头!她有灵的!她能听懂我说话,能感受到我的喜怒哀乐!她是活生生的!是我的妻子!”
“情深至此,感天动地。”陈洛顺着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与悲悯,“然,贫道观这位‘娘子’,虽灵性已生,眉宇之间,却似有一缕挥之不散的哀愁与……滞碍之气。相公可曾察觉?”
徐清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着木偶的脸,眉头皱起:“哀愁?滞碍?月娥她……她只是身体弱,不爱说话……”
“非也。”陈洛摇头,声音转沉,“此非体弱,乃灵体不畅,魂魄不安之兆。槐木虽可栖灵,然终究是阴木,久居其中,对灵体本身,亦非益事。更兼……”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徐清,“相公与‘娘子’之间,这红线牵系,固然坚韧,却似乎……过于‘绷紧’了些。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过犹不及,反成束缚。长此以往,恐非你二人之福,更有魂魄俱损、灵性湮灭之危。”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肯定了徐清的“深情”和木偶的“灵性”(满足其偏执认知),又点出了其中的“隐患”和“危险”(植入危机感),为后续的“化解”埋下伏笔。同时,他悄然用上了一丝【心意通】的引导,将“担忧”、“关切”、“希望解决问题”的意念,隐隐传递过去。
徐清被说中了心事(或许他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不对劲),脸色变幻不定,抱着木偶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怀中“月娥”含笑的脸,又看看陈洛沉静而笃定的目光,眼中挣扎之色愈浓。
“那……那该如何是好?”徐清的声音带上了惶恐,“道长……您既然能看出,定有办法,是不是?求您救救月娥!只要能让月娥好起来,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鱼儿,上钩了。
陈洛心中微定,脸上却露出沉吟之色:“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寻一清静之地,仔细勘察‘娘子’灵体状况,以及你二人之间的缘法牵绊,方能对症下药。此处人多眼杂,气息纷乱,恐有干扰。不知相公可愿移步,与贫道寻个僻静所在,细细分说?”
徐清犹豫地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木偶,最终,对“月娥”状况的担忧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戒备,他点了点头:“好……我听道长的。只要……只要不伤害月娥。”
“相公放心,贫道乃方外之人,以助人解厄、理顺姻缘为本分,断不会行伤害之事。”陈洛郑重承诺,又转向不远处焦急等待的徐母,微微颔首示意。
徐母见儿子竟然肯听这道士的话,又惊又喜,连忙上前。陈洛对她低语几句,让她先回家中等候,莫要跟随,以免刺激徐清。徐母虽然担忧,但见陈洛气度从容,言语在理,只得含泪答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虹桥。
陈洛这才对徐清道:“相公,请随贫道来。”
他扛着长帆,在前引路。徐清紧紧抱着木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跟着唯一能指引方向的人。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目送着这奇怪的一僧(道)一“偶”组合,离开了喧嚣的虹桥,朝着城内相对僻静的、靠近城墙根的旧巷区走去。
手腕上的红线,传来持续而清晰的灼热搏动。一场与扭曲执念、木石邪缘的较量,就此拉开了序幕。而陈洛这个“见习月老”,又将如何挥动手中的“红线”与“心刃”,去斩断这不该存在的、凄美而恐怖的人偶前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