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爻一扶着树干喘息许久,才缓缓站直身子。身上的藏青色作战服被利爪撕裂多处,手臂与腰侧缠着浸透鲜血的布条,火辣辣的疼意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体内源自神霄雷法的阳刚法力早已耗尽,经脉在青冥界浓郁灵气的滋养下虽已拓宽,此刻却因过度耗损而泛起阵阵酸胀,连维持站立都需要耗费几分心神。
但他心中一片澄明,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掌心早已冷却的阴髓石。这一战,他胜了。不是狼狈奔逃,也不是侥幸脱身,而是正面将那头壮硕如小牛的妖狼击退,是他踏入青冥界以来,第一场实打实的搏杀胜利。
他拖着略显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返回荒村。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青冥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便是生存的唯一准则,方才的搏杀,不过是这片异界最寻常的生存较量。一路之上,他都在默默复盘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妖狼扑击的轨迹、定身符生效的时长、镇煞符击中眉心时妖物的反应,甚至是自己躲闪时的破绽与疏漏。
他越发清楚,自己自幼修行的那套师傅传下的道门根基,在现代灵气枯竭之地沉寂了二十余年,从未真正发挥过威力。到了青冥界,这门根基才真正运转起来,修出的阳刚法力对阴魂邪祟、煞气厉鬼堪称克星,可面对血肉强横、肉身坚韧的妖物,却始终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难以发挥出全部威力。
他所擅长的安神、镇煞、驱鬼之术,讲究的是“稳、准、安”,以符纸引动法力,安抚神魂、驱散阴邪,完全适配阴邪之物的特性。可这弱肉强食的异界,厮杀逻辑全然不同,妖物有血有肉、妖气护体,还懂迂回偷袭、规避符光,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是唯一规则,他这套偏镇守的手段便处处受限,若无直接攻杀妖物的凌厉法门,往后再遇凶险,依旧会如这次般狼狈,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不多时,荒村那熟悉的破败轮廓出现在眼前。断壁残垣在林间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有清晨的露水附着在碎石之上,透着几分清冷。这座荒村看似平静,实则也只是这片凶险异界的一处避风港,随时都可能被妖物侵袭。
回到石屋,他先仔细检查了门口布置的石子警戒阵——那是师傅教他的简易守阵,以石子排布引动微弱灵气,稍有异动便可察觉。确认石子毫无移位,警戒阵依旧生效,他才反手关上木门,将外界的喧嚣与凶险隔绝在外。
随后,他从随身的帆布背包里翻出现代带来的物资。一包压缩饼干、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牛肉干,还有一壶提前灌好的温水。在灵气充沛却又残酷无比的青冥界,肉身的消耗远比现代更快,即便他能通过吐纳吸收灵气滋养身体,及时补充能量也至关重要,稍有懈怠便可能失去活下去的资本。
他拆开压缩饼干的包装,粗糙的饼干碎屑入口,带着淡淡的麦香。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耗尽体力的四肢渐渐有了力气。几块牛肉干下肚,油脂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疲惫与饥饿感稍稍褪去,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几分。
简单进食完毕,他盘膝坐在石屋的土炕上,将阴髓石放在膝头。随着那套熟悉的练气吐纳法门缓缓运转,青冥界浓郁的灵气如同潮水般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滋养着酸胀的经络与耗损的法力。阳刚的神霄法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原本紧绷的神魂也渐渐松弛,头部的胀痛感也减轻了些许。
他这才真正明白,师傅当年所传的残缺法门,并非无用,只是天地环境不同,威力天差地别。若是一直困在现代灵气枯竭之地,这套法门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理论层面”,连凝聚真正的法力都难以做到,更别说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立足。
休整了近一个时辰,体内的法力恢复了七八成,神魂的疲惫感也缓解不少。李爻一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收拾好随身之物——剩余的压缩饼干、牛肉干、几张备用的镇邪符纸、朱砂笔,还有贴身存放的阴髓石。这一次,他没有再前往遭遇妖狼的方向,而是选择了荒村另一侧,地势相对平缓、草木稍显稀疏的路径前行。
一来,那头妖狼的领地大概率就在之前的密林方向,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二来,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想要探寻更多青冥界的未知踪迹,找到能让自己变强、足以直面凶险的攻杀法门,在这毫无规矩、强者为尊的异界牢牢站稳脚跟。
一路前行,林间的气息愈发平和。晨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的腐叶枯枝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彩色的禽鸟掠过枝头,鸣声清脆悦耳,再无之前林间那种凶戾的妖气,可李爻一丝毫不敢放松,在这异界,平静之下往往藏着致命凶险。
李爻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他反复回忆着与妖狼的战斗,琢磨着如何才能将自身的阳刚法力,真正转化为斩杀妖物的力量。神霄雷法的阳刚之力本就至刚至烈,只是缺少直接的攻杀招式,才处处束手束脚。可究竟要如何改造,才能让这套法门适配这异界的生存厮杀,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头绪。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林间的视野豁然开阔。一片方圆数十丈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古庙。
庙宇的规模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荒废不知多少岁月。四周的院墙坍塌了大半,断壁上爬满了青苔与藤蔓,屋顶的木梁早已腐朽断裂,破漏的洞口直通内部,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庙门前的两根石柱风化严重,表面布满裂纹,原本的雕刻早已模糊不清,庙门更是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对歪斜的门墩,诉说着曾经的模样。
即便破败至此,整座庙宇却依旧透着一股沉寂诡异的气息,无分正邪,只是被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只剩岁月侵蚀后的荒凉。
李爻一脚步微顿,下意识收敛呼吸,催动神魂在异界灵气滋养下生出的微弱感知,向四周缓缓扩散。这是他在青冥界养成的习惯,每到陌生之地,必先探查四周,确认无妖物、无埋伏,再做下一步行动,任何疏忽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感知扫过四周,除了林间草木的灵气波动,再无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妖物的凶戾,没有其他修士的气息,也没有凶险陷阱的异动。他这才缓步踏入庙中。
庙内的景象比外观更为狼藉。正中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头颅与身躯碎裂成数块,散落在地面的尘土之中,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与神祇身份。供台歪斜崩塌,一半已经坍塌,露出下方的泥土,只剩下半截供台还立在原地,表面布满裂纹与污渍。地面铺满了碎石、尘土与腐烂的草木,角落结满了厚厚的蛛网,处处透着荒凉与破败。
李爻一没有贸然翻动地面的杂物,而是目光缓缓扫视四周,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能留下灵气波动的传承之物,绝不会轻易出现在显眼之处,往往都藏在隐蔽的角落。
他绕着供台缓缓走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断裂的石块与泥土,感受着其中的灵气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供台角落的一块青石板上发现了异样。
那块青石板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平整,边缘被泥土覆盖,缝隙间却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那波动极淡,却与周遭死寂的气息截然不同,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格外醒目。
李爻一心中一喜,立刻蹲下身,俯身轻轻拂去石板表面的厚土。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泥土簌簌落下,露出青石板原本的色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发力,缓缓将石板掀开。
石板下方,并没有金银财物,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只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墨色玉玦。
玉玦通体呈暗墨色,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繁复、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又像是某种功法的印记,触之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阴寒之气。玉玦只有半截,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为切割过,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内里封存着一丝凝练却不易察觉的神识。
李爻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半截玉玦轻轻握在掌心。玉玦入手冰凉,与他体内的神霄法力隐隐产生共鸣,却又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寒气息,两种气息相互交织,却并不冲突。
下一瞬,异变突生。
掌心的半截玉玦骤然发烫,温度迅速升高,像是一块被投入烈火中的烙铁。紧接着,玉玦表面的灵光骤然爆发,内里封存的一缕神识化作一道淡黑色的流光,猛地冲破玉玦的束缚,如同离弦之箭,径直窜入他的掌心,顺着掌心的经脉一路狂奔,直冲识海。
“嗡——”
李爻一只觉识海猛地一胀,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脑海,剧烈的胀痛感瞬间蔓延至整个神魂。他浑身一僵,双目紧闭,眉头死死蹙起,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这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识海之中,无数破碎的信息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铺天盖地地涌入他的神魂深处。
画面之中,先是一片阴森诡异的场景——无数身着黑袍的人影林立,围成一个圆圈,正对着中央的祭坛跪拜诵经,祭坛之上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与煞气,令人作呕。紧接着,一段段诡秘凌厉的口诀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每一个字、每一个运转路径,都清晰无比,仿佛天生就刻在他的识海之中。
与此同时,夹杂在这些诡秘口诀中的,还有一些零星扭曲的异界文字,笔画怪异生涩,像是从未见过的天书,却又莫名地让他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以及极少一部分粗浅的异界常识,比如天地灵气的不同属性、低阶妖物的气息特征、这片地域最粗浅的地界划分,还有这异界里各类以特殊法门修行的势力信息。
这些信息零碎不成体系,像是散落的拼图,却又无比真实可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魂中,不会有丝毫模糊。
这传承并非温和无耗。
大量的信息强行灌入识海,远超了他目前神魂所能承载的极限,带来一阵阵持续的钝痛。那疼痛不算致命,却连绵不绝,像是钝刀子割肉,让他头昏脑涨、天旋地转,神魂也泛起明显的疲惫感,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格外困难。
整个传承过程持续了近一刻钟,远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当最后一丝信息流彻底融入神魂,识海中的翻涌渐渐平息,掌心的胀痛感也缓缓褪去时,李爻一才缓缓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穴的跳动,一阵阵隐痛还在不断蔓延。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强忍着不适,开始梳理脑海中刚刚获得的所有信息。
这半截玉玦,源自青冥界一个修行路子极为阴毒的势力——幽骨门。
在这弱肉强食、无分正邪的异界,幽骨门靠着吸纳阴邪之力、修炼杀伐法门立足,手段狠厉,只为追求自身实力壮大,是这片天地里无数求生势力之一,并无正道邪道之分,唯有强弱之别。
而玉玦中传承的,正是幽骨门赖以搏杀求生的一门阴毒凌厉的杀伐法术:《阴煞锥》。
此法并非炼体之术,也不是单纯的吸纳能量,而是一门纯粹的杀伐法术。其核心原理,是以修士自身积攒的阴气、煞气、血气等负面能量为引——这些负面能量可通过斩杀妖物、吸纳天地间的阴邪之气积累而成,再通过特定的口诀与运转路径,将这些负面能量凝聚成一道道尖锐刺骨的阴煞锥影。
阴煞锥影速度极快,穿透力极强,即便是妖物强横的肉身与妖气护体,也能轻易穿透,直击妖物的要害与神魂,出手诡谲迅猛,威力不容小觑,正是这异界中最实用的搏杀手段。
这门法术,恰好正是他目前最为欠缺的远程攻杀手段。他主修的神霄雷法以阳刚法力为主,专克阴邪,却难以直接斩杀肉身强横的妖物;而这门《阴煞锥》以负面能量为引,专破妖物肉身与妖气,正好能弥补他的短板,让他在这弱肉强食的异界多一份生存底气。至于具体如何积累负面能量、如何精准催动这门法术,他此刻还来不及细究,只先将口诀、运转路径、发力要点牢牢记住,刻在神魂深处,不敢有丝毫遗忘。
等他彻底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望向庙外,天色早已完全黑透。
夜幕笼罩山林,冷风穿堂而过,月光从屋顶破洞洒落,给满地碎石镀上一层冷白。
因为现代与异界时间流速一致,此刻两边已是同一时刻的深夜。
他神魂疲惫不堪,头部隐痛未消,识海被强行灌注信息留下的轻微损伤,让运转法力都显得滞涩。在危机四伏的异界深夜逗留,无异于自陷险境。
李爻一不再多留,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
他凝神静气,引动身上的胎记,催动那两界穿梭之力。
再次睁眼,他已站在城中老城区一隅的僻静小院。此处独门独院,远离闹市喧嚣,四周安安静静,格外适合修行静养。院内陈设简单整洁,正屋摆着师傅留下的旧香案、打坐蒲团,墙上挂着几幅道家旧画,桌椅与日常杂物收拾得干净整齐,处处透着平和踏实的气息。没有青冥界的荒寒凶险,只有独属于人间的安宁烟火。
李爻一缓步走进屋内,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尖按着发胀的额头,只觉神魂深处的疲惫阵阵涌来。
这一夜,他便在这安静的小院里静养休整,修复神魂损耗,平复身体疲惫,慢慢消化脑海中《阴煞锥》的传承内容,为下一次踏入青冥界、在那弱肉强食的世界活下去并不断变强,做好万全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