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前的火光映着林梅臃肿的身形,八个月身孕压得她连添柴都费力。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袄裹在身上,蹭满了灶灰。
院外忽然响起邮差的吆喝,“陈叔...“她急切的跑了出来,喊住要离去的邮差:“有没有大昌市来的信?“
邮差看着这个被全村指指点点的姑娘,草帽下的脸皱成一团.
“哎呦林家妹子,这个月你都问多少回了。“他忽然瞥见林梅后面的身影,慌忙蹬上自行车,“真没有!你娘来了!!“
林母的骂声夹杂着树枝破空声砸下来:‘作死的赔钱货!全村戳脊梁骨还不够,腆着肚子满村跑!枯枝抽在蓝布袄上,补丁裂开一道白痕。
一下接着一下,打的林梅惨叫不断。
“现在知道叫了?当初让知青搞大肚子不说,现在腆着肚子天天往外跑,全村都知道老林家出了个未婚先孕的女儿!“
林梅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着肚子。
谷仓草垛里李平滚烫的喘息犹在耳畔,他扯开她棉袄时说过的话:“等回大昌市就给你弄户口,咱们在海滩拍结婚照。“
林梅痛苦的流下了眼泪:“娘,他一定会回来的。”
林母一听更加来气,但看着蜷缩的林梅,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李平你说说给他寄了多少封信,他回了一封嘛!”
“知青知青,读书读到狗肚子上了。当初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我们起码可以把他留下来,现在人都跑去大昌市了,你叫我们怎么帮你啊!”
林母说着说着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的倒霉孩子,你爸给你找了个人家,他不嫌是你是个破鞋,还能给两袋白面当彩礼。嫁了过去就好好过日子吧。“
月亮跃上天空,林梅摸出压在枕下的红纱巾。这是李平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起身出门来到小桥上,平静的河流就像一枚镜子,映照着她的脸庞,原来红润光泽的脸,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变得惨白没有血色。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条红纱巾,八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腰身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林梅突然哭泣起来,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肚子。“我怎么这么傻会相信他的鬼话啊!”
她颤抖着爬上栏杆,冰冷的铁锈硌着大腿,腹中的胎儿突然剧烈踢动,仿佛在挣扎、在哀求。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那里曾经孕育过希望,如今却只剩下耻辱和绝望。
“李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她喃喃自语,眼泪还未落下,就被夜风吹散。
她闭上眼,向前倾倒。
“砰!”
河水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拽住脚踝,棉袄吸饱水后沉得像裹尸布。人在受到死亡威胁时会本能地地挣扎,腥锈的河水趁机灌进喉咙,肺泡在高压下炸开细密的血泡。腐烂水草缠住她的手腕,像无数条索命的铁链。
腹中的胎儿在肚里拼命挣扎,手脚开始无意识乱踢,羊水混着血从腿间涌出,在漆黑的水中晕开一片猩红。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孩童般的声音“你就这么死了,难道不想知道李平有没有来找过你嘛?只要你把灵魂交给我,我就让你看看事情真相。”
那声音刚说完,一张像人皮一样的黄纸契约,出现在她的面前。
纸上的朱砂字像蛆虫般扭动,她本能的感到强烈的不安。林梅眼前又闪过李平扯开她衣襟时滚烫的手,谷仓草垛间他说的‘结婚照’,还有邮差一次次摇头的模样,乡里乡亲的闲言碎语……强烈的怨恨涌上心头,‘就算是深渊,我也要跳!’她闭眼按向契约。
“契约成立!”那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带着扭曲的愉悦。
刹那间,林梅感到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内脏。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肚皮下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啊!”她痛苦地弓起身子,可下一秒,窒息感却突然消失了。冰冷的河水无法灌入她的口鼻了,她的手脚也变得有力起来,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她。林梅挣扎着划动双臂,竟真的游向了岸边。
她湿漉漉地爬上岸,浑身滴着水,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月光下,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瞳孔扩散的眼睛里倒映着血色的月光。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瘪了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在她的旁边,脐带连着胎盘。
林梅缓缓走过去,伸手触碰那婴儿的脸。孩子没有哭,反而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你……”林梅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可下一秒,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她的灵魂,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
“不……等等!我还没……”她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可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是那婴儿缓缓抬起小手,冲她挥了挥,仿佛在告别。
与此同时,林母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梦里,她看见林梅站在小桥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随后纵身跳入河中。
“梅梅!”林母尖叫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她慌忙推醒身旁的林父,声音颤抖:“老头子!快醒醒!我梦见梅梅跳河了!”
林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耐烦地嘟囔着:“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不是做梦!是真的!”林母急得直拍他的肩膀,“你快起来!梅梅不在屋里!”
林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披上衣服下床。两人匆匆叫醒大儿子林白,让他看好弟弟妹妹,随后便冲出家门,直奔村口的小桥。
夜风凄冷,月光惨白地照在河面上。林父拿着手电筒,沿着河岸搜寻,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河岸边,林梅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早已没了呼吸。而在她的身旁,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蜷缩着,在林梅身上,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竟还活着。
“梅梅啊!”林母扑到女儿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能丢下娘啊!”
林父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婴儿。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婴儿拎了起来。
“都是你这野种!”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还有你那该死的爹!害死了我的女儿!”
他高高举起婴儿,作势就要往地上摔。林母见状,疯了一般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老头子!别!别啊!”
“滚开!”林父怒吼,“这野种留着干什么!”
“梅梅在死前生下了他……”林母哭得几乎断气,“她一定舍不得这孩子……你就当是给梅梅留个念想吧……”
这个时候夜未央从脑袋昏沉中醒来,他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凉凉了,开始啼哭,试图唤醒林父的爱心。
这一声啼哭,让林父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他狠狠地将婴儿塞进林母怀里,转身走到林梅旁,将她的尸体带回家。
而夜未央也被林母用衣服包裹抱回了家。
林梅站在桥边,看着自己的尸体和那个婴儿被父母带走离开。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怨恨。
“李平……”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我来找你了…………”
血色契约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大昌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