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小镇叫清水镇，常住人口不到两千。

　　但现在，镇上一个人都没有。

　　街道空荡荡的，商店橱窗破碎，车辆翻倒在路边。几只野狗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看见陆沉舟一行人，龇牙发出低吼，但没有靠近。

　　“它们也怕。”钟远声说，“动物能感知到危险。”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军刀握在手里。沈如意跟在他身后，右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但黑色液体还是渗了出来。陆星眠牵着母亲的手，眼睛不断扫视四周。陆沉舟注意到女儿的身高最近似乎又长了点，原本合身的裤子现在露出了一截脚踝，但他没说出来。

　　“爸爸，”她小声说，“左边那栋楼里有人。”

　　陆沉舟立刻看过去。那是一栋三层居民楼，二楼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

　　“幸存者。”钟远声说，“但别靠近。不知道他们什么状态。”

　　他们在镇口找到一辆皮卡。车钥匙还插着，油箱半满。陆沉舟检查了车况，还能发动。他把装备搬上车斗，让沈如意和女儿坐进后排，钟远声坐副驾驶。

　　“往西走，上国道。”钟远声指着地图，“国道车多，可能堵，但如果有军方封锁，应该也在国道上。”

　　陆沉舟发动车子。皮卡驶出小镇，驶上蜿蜒的县道。路两边是农田，庄稼倒伏在地，有的地方还在燃烧。远处农舍冒着黑烟，但看不见人影。

　　开了半小时后，沈如意的呼吸变得急促。

　　陆沉舟从后视镜看她。妻子靠在车门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她的右手紧紧抓着左臂，指节发白。

　　“如意？”

　　“我没事。”沈如意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晕车。”

　　但陆沉舟知道不是晕车。他看见妻子脖子上也开始出现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向上蔓延。

　　“钟博士，稳定剂还能用吗？”

　　钟远声回头看了一眼：“可以再用一支，但间隔太短会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加速变异。”钟远声说，“稳定剂只是抑制病毒表达，不是消灭病毒。用多了，病毒会产生抗药性，变异速度反而会加快。”

　　沈如意摇头：“不用。我还撑得住。”

　　她看向窗外，田野在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忽然说：“沉舟，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记得。在军区医院，你来做志愿者。”

　　“那时候你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沈如意笑了，“我负责给你换药，你每次都说‘轻点，我怕疼’。但我知道你不怕，你是想让我多待一会儿。”

　　陆沉舟握紧方向盘。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在一次边境任务中受伤，眼球被弹片擦伤。沈如意是医学院的研究生，暑假来医院做义工。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你拆纱布那天，我特意化了妆。”沈如意继续说，“但你第一句话是‘医生，我是不是瞎了，怎么看见天使了’。”

　　陆星眠抬头：“爸爸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何止肉麻。”沈如意摸摸女儿的头，“你爸爸年轻时，可会说话了。”

　　陆沉舟感觉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如意，别说了。”

　　“我要说。”沈如意的声音变得严肃，“沉舟，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年。关于病毒，关于星眠，关于我。”

　　车里的气氛突然凝重。钟远声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你说。”陆沉舟说。

　　“三年前，我加入了一个叫‘造神计划’的项目。”沈如意开始讲述，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个漫长的噩梦，“项目的目标原本是研究基因疗法，创造能抵抗疾病的超级免疫系统。一开始很正常，就像普通的疫苗研究。”

　　“但后来，负责人换成了新神会的人。他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病毒样本——这种病毒的基因结构很特别，像三条绳子拧在一起，比普通病毒复杂得多。他们说这是从古代冰川里发现的远古病毒，能唤醒人类身体里沉睡的潜能。”

　　陆沉舟皱眉：“你相信了？”

　　“我信了。”沈如意闭上眼睛，“因为数据太完美了。病毒确实能增强细胞活性，提高新陈代谢，甚至延长端粒。我们以为找到了永生的钥匙。”

　　“然后呢？”

　　“然后我们开始动物实验。”沈如意的声音开始颤抖，“小白鼠注射后变得异常强壮，伤口愈合速度加快。但一周后，它们开始攻击同类，撕咬，吞噬。我们把病毒稀释，调整，但结果都一样——最终都会失去理智，变成野兽。”

　　陆星眠小声问：“妈妈，你害死了那些小老鼠吗？”

　　沈如意抱紧女儿：“对不起，星眠。妈妈做了错事。”

　　她继续说：“我提出停止实验，但负责人不同意。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还说人类需要这种病毒来应对未来的危机。我不知道他说的危机是什么，直到半年前。”

　　“什么危机？”

　　“太阳风暴。”钟远声突然插话，“一场预计在三年后发生的超强太阳风暴，会摧毁全球电子设备，导致文明倒退。新神会认为，只有让人类进化，才能在失去科技的世界里生存。”

　　陆沉舟想起妻子书房里的那些天文资料。他以为那是爱好，原来那是预警。

　　“所以你们继续研究？”他问。

　　“我试图退出。”沈如意说，“但他们用你和星眠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退出，就把我参与非法人体实验的事情曝光，我会坐牢，你们也会受影响。”

　　陆沉舟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如意的眼泪流下来，“你一个人对抗不了他们。他们是跨国组织，有政府背景，有资金，有武装力量。我只有一个人。”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过了很久，沈如意又说：“但我留了后手。我在研究过程中，偷偷修改了病毒的一个部分。我加入了一段‘停止信号’，让病毒在特定条件下会自我分解。这段‘停止信号’……来自星眠。”

　　陆沉舟猛地踩下刹车。皮卡在路中间停下。

　　“你说什么？”

　　“星眠出生时，我就发现她的身体很特别。”沈如意看着女儿，“她的基因里有一种天然的保护盾牌，能阻止那种三条绳子病毒的扩散。我提取了她的一点皮肤细胞，把这种保护盾牌的‘设计图’放进了病毒里。这就是为什么她体内有稳定元素，能抵抗病毒感染。”

　　陆星眠眨眨眼：“妈妈是在我身体里放了保护小星星吗？”

　　“是保护盾牌，宝贝。”沈如意抚摸女儿的脸，“对不起，星眠。妈妈借用了你身体里的保护力量，但那是为了阻止病毒变得更可怕。如果没有你的保护盾牌，病毒会比现在凶恶一百倍。”

　　钟远声补充：“沈博士的设计确实起了作用。现在泄露的病毒是改良后的版本，已经比最初的版本温和了很多。最初的病毒一旦释放，几乎所有人都会被感染，几乎所有人都会死。现在这个版本，大约七成的人会被感染，但能不能活下来……要看每个人的身体和运气。”

　　陆沉舟重新启动车子。他的脑子很乱，信息太多，一时消化不了。妻子是病毒的研发者之一，女儿是病毒的抑制来源，而他自己，注射过基于女儿基因的抗体。

　　一家三口，都卷进了这场灾难的中心。

　　“还有一件事。”沈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弱，“星眠身体里的保护盾牌，不是天生的。是我……是我在她还是我肚子里的小宝宝时，就改变了她的基因拼图。”

　　陆沉舟的手抖了一下，车子在路上画了个S形。

　　“你做了什么？”

　　“我修改了她还是胚胎时的基因设计图。”沈如意低下头，“那时候‘造神计划’刚开始，我得到了修改基因的权限。我想让我的孩子拥有抵抗所有疾病的能力，所以我……我在她的基因里加入了一段保护代码。但我没想到，这段保护代码会和后来的三条绳子病毒产生特殊的反应。”

　　陆沉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悲伤？还是理解？他不知道。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儿，那个八岁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母亲给她的“礼物”和“代价”。

　　“妈妈，”陆星眠突然问，“那我是什么？实验品吗？”

　　“不！”沈如意紧紧抱住女儿，“你是我的女儿，是我最爱的人。妈妈做错了，但妈妈从来没把你当实验品。你是我的救赎。”

　　陆星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妈妈也是我的救赎。”

　　沈如意哭出声来。

　　车子继续向西。雨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下午三点，他们到达第一个检查站。

　　不是军方的检查站，是幸存者自己设立的。路中间堆着报废车辆，几个拿着棍棒的男人站在路障后面。看见皮卡，他们举起手里的武器。

　　“停车！”一个光头大汉喊道。

　　陆沉舟减速，但没有停车。他观察了一下，对方有六个人，没有枪械，但眼神凶狠。

　　“我们只是路过。”他降下车窗。

　　“路过可以，留下食物和药品。”光头说，“这是规矩。”

　　陆沉舟看了一眼后座的妻女。沈如意已经昏昏欲睡，黑色血管蔓延到了下巴。他没时间在这里耗。

　　“我们没有多余的东西。”他说。

　　“那就留下车！”光头挥了挥手，其他人围了上来。

　　陆沉舟叹了口气。他推开车门，下车。钟远声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兄弟，行个方便。”陆沉舟说，“车上有病人，急着赶路。”

　　“谁没病人？”光头冷笑，“我老婆还在发烧呢。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陆沉舟突然动了。

　　他速度很快，快到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军刀已经抵在光头的喉咙上。其他人都愣住了。

　　“我不想杀人。”陆沉舟说，“让开路。”

　　光头脸色发白，但还是嘴硬：“你、你敢杀我，我兄弟不会放过你！”

　　陆沉舟手上用力，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

　　光头终于怕了：“让、让开！都让开！”

　　路障被移开。陆沉舟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皮卡驶过检查站时，他从后视镜看见光头捂着脖子，眼神怨毒。

　　“会有麻烦。”钟远声说。

　　“我知道。”陆沉舟踩下油门，“但我们没时间了。”

　　沈如意的呼吸越来越弱。陆沉舟从后视镜看她，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变浑浊。

　　黑色血管，已经爬到了眼角。

　　“如意，”他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沈如意没有回答。她靠在女儿肩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陆星眠抱着母亲，小手一下下拍着母亲的背，像在哄婴儿睡觉。

　　“妈妈累了。”她说，“让妈妈睡一会儿。”

　　陆沉舟点头，握紧方向盘。

　　雨越下越大。

　　前方的路，淹没在雨幕中，看不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