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坐落在西山山顶，一条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陆沉舟的摩托车到达山脚时，油箱已经见底。他推着车，女儿坐在后座上，两人在月光下缓慢前行。山路很静，静得能听见虫鸣和远处城市的爆炸声。

　　“爸爸，”陆星眠小声说，“妈妈会在这里吗？”

　　“会。”陆沉舟说，“妈妈答应过。”

　　但他心里没底。从市区到这里三十公里，沿途全是混乱。沈如意一个人开车，能不能冲出来都是未知数。他不敢想另一种可能。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出现车灯。

　　不是汽车大灯，是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间闪烁。陆沉舟立刻停下，把女儿抱下车，藏到路边的灌木丛后。

　　“蹲下，别出声。”

　　他摸出军刀，盯着光源方向。脚步声接近，两个人影出现在路上。其中一个拿着手电筒，另一个背着背包，手里握着铁棍。

　　“应该就是这里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钟博士说在天文台汇合，但没具体说位置。”另一个声音很熟悉。

　　陆沉舟愣住了。那是沈如意的声音。

　　他站起来：“如意！”

　　手电筒光立刻照过来。沈如意看见丈夫和女儿，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她冲过来，一把抱住陆沉舟，又蹲下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他们揉进身体里。

　　“你们没事……你们没事……”她的声音在颤抖。

　　“妈妈。”陆星眠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我带了投影仪。”

　　沈如意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抽动。陆沉舟搂住妻子，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烫。

　　“你发烧了？”他问。

　　“没事，只是太累了。”沈如意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她看了一眼钟远声，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然后说：“介绍一下，这位是钟远声博士。他……帮了我很多。”

　　拿着手电筒的男人走过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对陆沉舟点点头，握手的力度适中，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的手心有老茧——不是研究员的手，更像是常年操作精密仪器或武器的痕迹。

　　“陆先生，久仰。”钟远声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刻意避免透露太多情绪。

　　“钟博士。”陆沉舟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帮忙。”

　　“不用谢我。”钟远声看了一眼山下的城市，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仿佛在告别什么，“灾难才刚刚开始。我曾经参与过一些事情，现在只想尽可能弥补。”

　　四人继续向山顶前进。钟远声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照亮路面。沈如意牵着女儿的手，陆沉舟断后。他注意到妻子的步伐有些不稳，右腿有点拖。

　　“你受伤了？”他问。

　　“擦伤。”沈如意没有回头，“从研究所出来时摔了一跤。”

　　陆沉舟皱眉。他想起诊所里那些感染者的症状，想起妻子异常的体温。但他没说出口。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天文台是一栋白色圆顶建筑，已经废弃多年。铁门锈蚀了，钟远声用工具撬开门锁。里面很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钟远声找到配电箱，试了试开关——没电。他拿出几根荧光棒，折亮后分给大家。幽绿的光照亮了室内：巨大的望远镜已经锈死，控制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墙上挂着褪色的星图。

　　“这里安全吗？”陆沉舟问。

　　“暂时安全。”钟远声说，“山下的感染者对新环境适应较慢，爬山这种复杂地形会阻碍它们。但它们能追踪气味，如果发现我们在这里，会慢慢围上来。只能待一晚，明天必须继续向西走。”

　　“向西去哪？”

　　“山区，人烟稀少的地方。”钟远声从背包里拿出地图铺在桌上，“病毒爆发后，城市会成为死亡陷阱。只有远离人群，才有生存的机会。”

　　陆沉舟看着地图，手指划过一条条公路。每条路都可能堵死，每条路都可能埋伏着感染者。他抬起头：“如意，你知道病毒的具体情况吗？”

　　沈如意正在给女儿铺睡袋，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一些。”她背对着丈夫，“病毒代号TSV-01，三链DNA结构，传播方式包括空气、体液、血液。潜伏期最短两小时，最长二十四小时。”

　　“有解药吗？”

　　“没有解药。”沈如意的声音很低，“只有抑制剂，能延缓变异过程，但不能逆转。”

　　钟远声补充：“沈博士研发的基因稳定剂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抑制剂。我带了一批出来，但需要低温保存。沈博士手提箱里还有备用的，不过容量有限。”

　　陆沉舟看向妻子带来的手提箱。黑色金属箱，侧面有温度显示：4°C。

　　“稳定剂对感染者有用吗？”

　　“对早期感染者有用，可以延长变异时间。”沈如意终于转过身，荧光棒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苍白，“但对晚期……没用。”

　　沈如意看着丈夫走近，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告诉他？不，现在还不能。如果现在告诉他，他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救我这件事上，但沉舟，我们没有时间了。星眠需要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你需要知道实验室的位置、病毒的弱点、新神会的计划……这些比救我更重要。她深吸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稳定剂已经注射了，也许会有奇迹。即使没有，至少用这三天时间，把所有生存必需的信息都交给你。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

　　“如意，”他走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真的只是擦伤……”沈如意后退，但陆沉舟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他卷起她的袖子。右前臂上缠着绷带，渗出的不是红色，是黑色。

　　陆沉舟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解开绷带。伤口暴露在荧光下：四个深深的牙印，边缘发黑，周围皮肤青紫，血管凸起，像树根一样蔓延。

　　和诊所里那些感染者一模一样的伤口。

　　“什么时候？”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下午……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沈如意不敢看丈夫的眼睛，“一个保安……他扑上来，我没躲开……“

　　“你注射稳定剂了吗？”

　　“注射了。第一时间就注射了。“沈如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空了的注射器，“剂量够，稳定剂理论上能延缓感染进程。但这是针对第一代病毒的实验室数据，现在泄露的是第五代变种，变异速度呈指数级增长。根据我在研究所看到的临床数据，对第五代病毒的实际延缓时间只有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而且个体差异很大。“

　　陆沉舟闭上眼睛。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后，妻子会变成外面那些怪物。

　　“爸爸，”陆星眠走过来，看着母亲的伤口，“妈妈会死吗？”

　　沈如意蹲下身，抱住女儿：“妈妈不会死。妈妈会一直陪着星眠。”

　　“但你的伤口在流血。”

　　“很快就会好的。”沈如意亲吻女儿的额头，“星眠，妈妈有点累了，你和钟伯伯去那边看看星星好吗？”

　　钟远声走过来，牵起陆星眠的手：“孩子，天文台顶楼有个观星平台，我带你去看看。”

　　他们离开了。控制室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沈如意。

　　荧光棒的光在缓慢变暗。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沉舟问。

　　沈如意看着丈夫，眼泪终于流下来。这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因为告诉你，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沉舟，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在这三天里，你需要知道实验室的位置、病毒的弱点、新神会的计划、星眠的特殊性……如果你提前知道我被感染，你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不可能的希望上，耽误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

　　她握住丈夫的手，那只手在颤抖。“而且，星眠需要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一个分心的父亲，在末世里保护不了女儿。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必须做出选择：是用这三天时间尝试救我，还是用这三天时间确保你和星眠能活下去？”

　　“我们可以想办法！”

　　“没有办法！”沈如意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沉舟，我研究了这病毒三年。我知道它的每一个碱基对，知道它的复制机制，知道它如何摧毁人的意识。没有解药。感染了就是感染了，要么死，要么变成怪物。”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也曾幻想过奇迹——稳定剂或许会有效，我的基因或许有特殊抗性。但作为科学家，我必须面对现实。作为母亲……我必须确保最坏的情况下，你们还能继续前进。”

　　陆沉舟抓住妻子的肩膀：“那星眠呢？你说过她是特殊的孩子，她体内有稳定因子……”

　　“稳定因子只能让她不被感染，但不能治愈感染者。”沈如意握住丈夫的手，“沉舟，听我说。我最多还有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我要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然后……然后你要做该做的事。”

　　陆沉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摇头：“不行。”

　　“必须行。”沈如意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能变成那些东西。我不能伤害你和星眠。你答应我，到时候……不要犹豫。”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告诉我一切。从三年前开始。”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钟远声。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如意的表情变得复杂。“钟博士……很复杂。他曾经是‘造神计划’的核心成员，后来因为理念不合退出了。他知道病毒的所有秘密，知道实验室的位置，知道如何对抗新神会。没有他，我们不可能逃出来。”

　　“但你似乎不完全信任他。”

　　“我信任他的能力，也相信他想弥补过去的错误。”沈如意谨慎地选择措辞，“但他的过去……牵扯太多。有些事他没有完全告诉我，我能感觉到。现阶段我们需要他的帮助，但沉舟，你要保持警惕。有些事情，等星眠安全了，我会告诉你更多。”

　　陆沉舟说不出话。他想起巷子里那个孩子感染者，想起自己颤抖的手。对陌生人尚且如此，对妻子呢？

　　“还有，”沈如意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星眠的基因分析报告。她确实特殊——她的DNA天然带有稳定片段，能抑制三链病毒的表达。但这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她的细胞分裂速度比常人快三倍。”沈如意翻开报告，“这意味着她会快速长大，快速衰老，除非……除非找到办法稳定她的基因。”

　　陆沉舟回想起最近几个月的一些细节：星眠的衣服似乎很快就变小了，上个月才买的鞋子这个月就说有点紧；她手臂上的擦伤愈合速度异常快，两天就结痂脱落不留疤；食量也比同龄孩子大得多。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这些都是细胞高速分裂的外在表现。

　　沈如意停顿了一下，看向丈夫：“沉舟，还有一件事。我给你注射的抗体，基于星眠的基因，它不仅能提供免疫，还可能激活一些特殊能力。但抗体的完全激活需要时间，可能会分阶段‘解锁’。如果你感觉到五感增强或者其他异常，不要害怕，那是抗体在起作用。只是……这些能力会加速细胞分裂，消耗你的寿命。”

　　陆沉舟接过报告，在荧光下阅读。那些复杂的术语他不懂，但结论很清楚：女儿的生命也在倒计时。

　　“所以你才那么着急研究稳定剂？”

　　“对。”沈如意点头，“但稳定剂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要真正救她，需要找到病毒源头，找到完整的基因图谱。”

　　“病毒源头在哪？”

　　沈如意和钟远声对视一眼。钟远声走过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

　　“这里。”他指着一个坐标，“西北深山里，有个废弃的生物实验室。‘造神计划’最初的研究基地。所有原始数据都在那里。”

　　“距离多远？”

　　“五百公里。”钟远声说，“路很难走，但如果我们能到达，也许能找到线索。”

　　陆沉舟看着妻子，又看看女儿的方向。观星平台上，陆星眠正趴在栏杆上，指着天空对钟远声说什么。

　　“我们明天出发。”他说。

　　“但我的时间……”沈如意低头看伤口。黑色血管又蔓延了一厘米。

　　“三天够走五百公里吗？”

　　“够。”钟远声计算了一下，“如果顺利，两天就能到。”

　　“那就走。”陆沉舟握住妻子的手，“我们一起走。”

　　沈如意看着丈夫，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头：“好。”

　　那一夜，他们挤在天文台的控制室里休息。陆沉舟守夜，沈如意和女儿睡在睡袋里。凌晨时分，陆沉舟听见妻子在说梦话：

　　“对不起……星眠……对不起……”

　　他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沈如意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沉舟，”她轻声说，“我梦见星眠长大了，穿着婚纱，很美……但我没看见新郎的脸。”

　　“你会看见的。”陆沉舟说。

　　“我不会了。”沈如意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又睁开眼，声音压得更低，“沉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这座天文台里，有我留下的东西。”

　　陆沉舟疑惑地看着她。

　　“三楼档案室，最里面的书架背后，有个暗格。”沈如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里面有一个U盘，装着所有研究数据，还有……我给你写的信。但暗格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在我脖子上，和项链挂在一起。”

　　“为什么放在这里？”

　　“因为新神会监控了我的实验室和住处，只有这里他们不知道。”沈如意咳嗽了两声，“但我不能现在给你钥匙。如果新神会发现我们来了天文台，他们一定会搜查。钥匙在我身上，他们搜不到就会以为资料不在这里。等我们离开后，如果安全……你再回来取。”

　　陆沉舟皱眉：“我们现在就拿走不行吗？”

　　“不行。”沈如意摇头，声音更低了，“第一，暗格在三楼档案室，需要移动一个两百多斤的铁皮书架，会发出巨大噪音。现在外面可能有感染者，声音会引来它们。第二，打开暗格需要时间，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否则山下的感染者会围上来。第三，钟博士在场。我信任他，但这是我和你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第四，如果新神会发现暗格被打开，他们会立刻追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去西北实验室。等我们安全了，你再回来取。”

　　陆沉舟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好，我听你的。”

　　沈如意握住他的手：“答应我，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拿到那些资料。那是救星眠唯一的希望。”

　　“你会一直在的。”陆沉舟说。

　　沈如意笑了笑，没有反驳。她闭上眼睛：“但你要替我看着。”

　　天亮时，钟远声检查了沈如意的伤口。黑色血管已经蔓延到肘部。

　　“变异速度比预计快。”他皱眉，“可能只有四十八小时了。”

　　陆沉舟点头。他叫醒女儿，收拾装备。摩托车没油了，只能步行。钟远声说山脚下有个小镇，也许能找到车。

　　他们下山时，太阳刚刚升起。

　　阳光照亮了山下的城市，浓烟从各个角落升起，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坟墓。偶尔传来爆炸声，遥远而沉闷。

　　陆星眠牵着母亲的手，忽然问：“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沈如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会的。”她说，“等一切都结束，我们回家。”

　　但她知道，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就像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