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天黑前找到一处废弃的护林站。

　　护林站很小，一间木屋，一个工具棚，周围是茂密的松林。陆沉舟检查了屋子，确认安全后，把沈如意抱进去。她已经无法自己行走了。

　　钟远声在工具棚里找到一些旧毯子和一个铁皮炉子。他生起火，屋里有了些暖意。陆沉舟把妻子放在唯一的床上，盖上毯子。

　　沈如意的状况很糟。

　　黑色血管像蛛网一样覆盖了她的脸和脖子，眼睛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扩散。她的呼吸很浅，很急，胸口起伏剧烈。但她的意识还清醒——至少大部分时间还清醒。

　　陆沉舟看着妻子，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记得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那张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某种残酷的诅咒。他想抚摸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知道那是谎言。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死亡；但作为丈夫，他从未想过要亲手为妻子的生命画上句号。

　　“沉舟。”她轻声唤道。

　　陆沉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皮肤开始变硬，像皮革一样。

　　“我在。”

　　“让星眠过来。”

　　陆沉舟叫来女儿。陆星眠走到床边，蹲下身，把脸贴在母亲手上。

　　“妈妈。”

　　“星眠，”沈如意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妈妈要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

　　“妈妈明天再讲。”

　　“明天……妈妈可能讲不了了。”沈如意用尽力气抬起手，抚摸女儿的脸，“所以今晚要讲完。这是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

　　陆星眠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很多星星。”沈如意开始讲述，声音断断续续，“星星们都很寂寞，因为它们离得太远，说不了话。后来，有一颗最聪明的星星想了个办法——它把自己的光变成密码，一闪一闪的，这样其他星星就能看懂了。”

　　“它们说什么了？”陆星眠问。

　　“它们说：‘你好’、‘你今天好吗’、‘我这里下了一场流星雨’。”沈如意笑了，“慢慢地，整个银河系都学会了用光说话。但后来，星星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光走得太慢了。”沈如意说，“一颗星星发出的光，要几百年才能传到另一颗星星那里。等对方回话，又要几百年。所以它们永远在回答几百年前的问题，永远跟不上彼此的节奏。”

　　陆星眠想了想：“那怎么办？”

　　“有一颗叫‘星门’的星星想了个办法。”沈如意的眼睛看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屋顶看见星空，“它说：‘我们不要用光了，我们建造星门。星门可以折叠空间，让两颗星星紧挨在一起，这样声音瞬间就能到达。’”

　　“成功了吗？”

　　“成功了。”沈如意说，“星星们在星门之间穿梭，整个宇宙都热闹起来。但星门自己却沉默了。因为它要用全部的能量维持空间折叠，没时间和别人说话。”

　　陆星眠握紧母亲的手：“那它孤独吗？”

　　“不孤独。”沈如意看着女儿，“因为它知道，整个宇宙的星星都在用它建造的星门网络说话。它虽然不说话，但它能听见所有星星的声音。那是宇宙里最美的音乐。”

　　故事讲完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陆沉舟站在阴影里，看着妻子和女儿。沈如意的手还握着星眠的小手，那只手已经变得僵硬，指甲开始变黑，但她抚摸女儿脸颊的动作依然温柔。炉火的光在她们脸上跳动，将这一刻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陆沉舟知道，这是最后的温柔时刻了。明天，这个家将永远缺一角。他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妻子最后的微笑，女儿强忍的泪水，还有窗外渐浓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陆星眠问：“妈妈，你是那颗星门吗？”

　　沈如意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会这么问。

　　“也许吧。”她轻声说，“妈妈做了错事，伤害了很多人。现在妈妈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但妈妈希望，星眠能成为听见音乐的那颗星星。”

　　“我不要音乐。”陆星眠摇头，“我要妈妈。”

　　沈如意的眼泪流下来。黑色的眼泪，像石油一样粘稠。

　　“星眠，听妈妈说。”她握住女儿的手，“妈妈给你留了礼物。在天文台，妈妈的书桌底下，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个U盘，密码是你的生日。那里面有妈妈所有的研究资料，还有……还有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陆星眠点头：“我会去拿。”

　　“还有，”沈如意看向丈夫，“沉舟，你过来。”

　　陆沉舟蹲在床边。沈如意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丈夫和女儿的手叠在一起。

　　“保护好她。”她说，“带她去西北的实验室，那里有完整的数据。钟博士知道路。找到数据后，去XZ，那里有……”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身体剧烈抽搐。陆沉舟按住她，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他甩开。钟远声冲过来，注射了一支稳定剂。“这是我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支了。”他低声说。

　　抽搐停止了。沈如意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时间……不多了。“钟远声低声说，“稳定剂对第五代病毒的效果有限，最多到明天中午。“

　　陆沉舟点头。他帮妻子擦掉脸上的黑色液体，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瓷器。

　　“沉舟，”沈如意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的誓言吗？”

　　“记得。”陆沉舟说，“无论健康疾病，无论贫穷富有，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死亡分不开我们。”沈如意笑了，笑容很淡，“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们。你和星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陆沉舟说不出话。他俯身，亲吻妻子的额头。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冷，变硬。

　　“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沈如意闭上眼睛，“现在，让我和星眠单独待一会儿，好吗？”

　　陆沉舟看了女儿一眼。陆星眠点头，表示没关系。他和钟远声退出木屋，站在屋檐下。

　　雨已经停了，夜空很干净，满天星斗。

　　“沈博士是个好人。”钟远声忽然说，“她只是……太想保护家人了。”

　　“我知道。”陆沉舟看着星空，“但错了就是错了。”

　　“你恨她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不恨。但我恨那些利用她的人。”

　　钟远声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陆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说，“星眠的特殊基因，可能会引起新神会的注意。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我知道。”

　　“所以你们必须隐姓埋名，远离人群。”钟远声吐出一口烟，“但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主动出击。”钟远声说，“找到新神会的总部，摧毁他们的研究资料，让他们永远无法复制病毒。但这很危险，几乎是送死。”

　　陆沉舟看着木屋的窗户。里面，女儿正和母亲说着悄悄话。

　　“等如意的事……结束后再说。”他说。

　　钟远声点头：“我明白。”

　　屋里，陆星眠趴在床边，小声问：“妈妈，你害怕吗？”

　　“有点。”沈如意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后悔。后悔没多陪陪你，后悔没多和你爸爸去看几次电影，后悔没把那些想说的话早点说出来。”

　　“那现在说。”

　　沈如意想了想：“星眠，记住三件事。第一，永远相信你爸爸，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第二，不要因为妈妈的错而恨自己，你是无辜的。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星星在说话，不要害怕。那是妈妈在看你。”

　　陆星眠点头：“我会听的。”

　　“好孩子。”沈如意抚摸女儿的头发，“现在，去把妈妈的背包拿来。”

　　陆星眠拿来背包。沈如意从里面掏出一个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全家福——陆沉舟、沈如意、三岁的陆星眠，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这个给你。”她把怀表塞进女儿手里，“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

　　“我会每天看。”

　　沈如意又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沉舟亲启”。

　　“这个给你爸爸。”

　　陆星眠接过信，紧紧握在手里。

　　“最后，”沈如意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项链，吊坠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这是天文台暗格的钥匙。记住，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写。”

　　“倒过来写？”

　　“嗯。0802变成2080。”沈如意说，“暗格里除了U盘，还有一样东西——你爸爸的退伍勋章。我偷偷藏起来的，想等他生日时送给他。但现在……你替我送吧。”

　　陆星眠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钥匙贴着她的胸口，冰凉冰凉的。

　　“妈妈，”她忽然问，“变成星星之后，你还能看见我和爸爸吗？”

　　“能。”沈如意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眼睛。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直到宇宙尽头。”

　　“那你会孤单吗？”

　　“不会。”沈如意笑了，“因为天上有很多星星，都是像妈妈一样的人变的。我们会一起看着地上的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活下去。”

　　陆星眠爬上床，钻进母亲怀里。沈如意抱着女儿，轻轻哼起摇篮曲。那是星眠小时候，她每晚都唱的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歌声很轻，很缓，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陆沉舟站在门外，听着歌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出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钟远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最后的时间了。”

　　陆沉舟推门进屋。沈如意已经停止了唱歌，她抱着女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陆星眠从母亲怀里爬出来，把信递给父亲：“妈妈给你的。”

　　陆沉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安睡的脸。黑色血管已经覆盖了她大半张脸，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

　　“如意，”他轻声说，“晚安。”

　　沈如意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停止了。

　　陆沉舟握住她的手，感觉那点温度一点点流逝。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石雕。

　　陆星眠走过来，靠在父亲怀里。父女俩就这样坐着，看着沈如意，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来了。

　　但对她来说，永远停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