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微光:父亲的一千零一夜

第8章 杀妻

  沈如意停止呼吸后的第七分钟,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沉舟看见了,但他以为是错觉。人在极度悲伤时会产生幻觉,他告诉自己。但紧接着,她的整个手掌开始抽搐,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像野兽的爪子。

  变异开始了。

  陆沉舟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妻子最后的时间到了。他必须做那件事,那件他这辈子最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他转身看向钟远声和女儿。钟远声已经察觉不对,正要从背包里取镇静剂。

  “钟博士,”陆沉舟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带星眠出去。去工具棚看看有没有汽油。”

  钟远声愣了一下:“沉舟,你需要帮助——”

  “出去。”陆沉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和如意的事。不能让星眠看到。”

  钟远声明白了。他看向床上开始抽动的沈如意,又看向陆沉舟握紧军刀的手,点了点头。这是夫妻之间最后的告别,也是父亲对女儿最后的保护。

  “星眠,跟伯伯来。”钟远声牵起陆星眠的手。

  “可是妈妈——”陆星眠不肯走。

  “妈妈需要爸爸帮忙。”陆沉舟蹲下身,用尽全部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和钟伯伯在外面等,爸爸很快就出来。”

  陆星眠看着父亲的眼睛。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她从父亲眼中看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让她不敢再问。她点点头,跟着钟远声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沉舟整个人垮了下来。

  他转身面对床上正在变异的妻子。沈如意已经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猩红。黑色血管像活物一样在她皮肤下蠕动,她的嘴张开,露出变尖的牙齿。

  “饿……”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好饿……”

  陆沉舟的心像被狠狠撕裂。那是如意的声音,但又不是。声音里没有理智,只有本能。

  他拔出军刀。

  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他退伍时带走的刀,陪他走过十年。他曾用它削过苹果,切过面包,修过家具。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用它来结束妻子的生命。

  陆沉舟看着床上变异的沈如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婚礼上她掀起头纱的笑脸,星眠出生时她疲惫但幸福的眼神,天文台重逢时她扑进怀里的颤抖。每一帧都是爱,每一帧都是活着的证据。但现在,他要亲手抹去这些画面继续存在的可能性。不是因为她不再是沈如意,而是因为她即将变成伤害女儿的危险。这是他作为丈夫最深的背叛,也是他作为父亲最重的责任。

  沈如意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锁定了他。她闻到了活人的气味,新鲜血液的气味。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从床上爬下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

  陆沉舟举着刀,却不知道劈向谁,劈向哪里。

  面前这个怪物,是他爱了十年的妻子,是他女儿的母亲。他怎么下得了手?刀尖在颤抖,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

  他想嘶吼,想对着这个世界,对着那些制造病毒的人,对着这不公的命运嘶吼。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张了张嘴,只有空气进出,发不出任何声音。

  崩溃是无声的。

  沈如意扑了过来。

  陆沉舟本能地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她撞在他胸口,力量大得惊人,把他撞到墙上。爪子撕开他的外套,在胸膛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但他感觉不到。

  “如意!是我!”他抓住她的手腕。

  沈如意没有反应。她张嘴咬向他的脖子。陆沉舟偏头避开,牙齿擦过锁骨,嵌入皮肉。

  疼。但不只是身体的疼。

  他的刀还举着,却刺不出去。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拒绝,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这是如意啊,是那个会在冬天把冰冷的手塞进他怀里取暖的如意,是那个会因为他忘记结婚纪念日而假装生气三天的如意。

  沈如意再次扑来。这一次,陆沉舟没有躲。

  他扔掉刀,抱住了妻子。

  紧紧抱住,像拥抱一样。沈如意咬住他的肩膀,牙齿深深嵌入肌肉。陆沉舟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

  “如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沈如意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牙齿松开,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脸。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滴黑色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沉……舟……”她用尽最后的理智,挤出两个字。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用全部意志对抗病毒,她又艰难地补充:“别让我的错误……定义她。让她定义……什么是人。”

  然后她的眼神又变得疯狂,张嘴又要咬。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松开拥抱,弯腰捡起地上的军刀。刀柄沾了灰,他握紧,指节发白。

  沈如意再次扑来。这一次,陆沉舟没有闭眼。

  他看着妻子的脸,那张他亲吻过无数次的脸,那张对女儿温柔微笑的脸,那张在婚礼上流着幸福眼泪的脸。

  军刀刺出。

  刀尖从后背刺入,穿透心脏,从前胸穿出。黑色血液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沈如意身体一颤,动作停住了。她的爪子慢慢松开,从陆沉舟身上滑落。她跪倒在地,靠在丈夫怀里,头枕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她用最后的力气说。

  然后,她不动了。

  陆沉舟抱着妻子的尸体,跪在地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抱着。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感觉不到。

  屋外传来钟远声的声音:“陆先生?”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抱着妻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就这样跪着,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他终于松开手。他拔出军刀,在床单上擦干净。动作机械,像在执行程序。

  他打开门。钟远声和陆星眠站在门外。

  钟远声看到他胸口的伤,肩头的咬痕,还有脸上的血,什么都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拍拍陆沉舟的肩膀:“处理好了?”

  陆沉舟点头。

  “怎么处理?”钟远声问。

  “烧掉。”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不能让尸体留着。病毒可能会通过尸体传播。”

  他转身把妻子抱起来,抱到屋外的空地上。钟远声已经从工具棚找来汽油,泼在尸体上。

  “星眠,别看。”陆沉舟说。

  但陆星眠摇头:“我要送妈妈。”

  陆沉舟没有再阻止。他划亮火柴,扔在汽油上。

  火焰轰然升起,吞噬了沈如意的身体。黑烟滚滚,直冲天空。陆沉舟站在火堆前,看着火焰中的妻子一点点消失。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见面时她羞涩的笑。

  求婚时她惊喜的眼泪。

  星眠出生时她疲惫但幸福的脸。

  还有昨天,她抱着女儿讲故事时的温柔。

  这些画面在火焰中燃烧,化为灰烬。

  火渐渐小了。陆沉舟从灰烬中捡起一样东西——沈如意的结婚戒指。戒指被烧得变形,但还能认出形状。他擦干净,放进口袋。

  “妈妈变成星星了吗?”陆星眠问。

  “变成了。”陆沉舟抱起女儿,“你看天上,最亮的那颗就是妈妈。”

  其实天上没有星星,天已经亮了。但陆星眠还是点头:“我看见了。”

  钟远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水。我们该走了。”

  陆沉舟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到心里。他看向西方,那里是群山,是未知的路,是妻子要他带女儿去的地方。

  “走吧。”他说。

  他们回到屋里收拾东西。陆沉舟换掉染血的衣服,处理肩膀上的伤口——沈如意咬的。伤口很深,边缘发黑,但黑色区域没有向外扩散,皮肤周围也没有出现血管凸起的典型感染症状。钟远声仔细检查后说:“抗体在起作用。虽然还未完全激活,但已经中和了部分病毒。这可能是星眠基因的特殊性——她的抗体不仅能预防感染,还能在早期感染阶段抑制病毒复制。”

  “所以我不会变异?”陆沉舟问。

  “不是完全免疫,但变异风险大大降低。”钟远声分析伤口,“黑色只停留在伤口边缘,说明病毒被限制在局部。不过抗体消耗会加快,你需要密切观察。”

  陆沉舟点头。他想起妻子说过的话——“抗体会分阶段解锁”。也许第一阶段就是提供基础保护和病毒抑制。

  收拾好东西,他们回到皮卡上。陆沉舟发动引擎,最后看了一眼护林站。那个燃烧过的灰堆还在冒烟,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他没有立碑。因为不需要。

  沈如意会一直活在他心里,活在女儿的记忆里。

  车子驶上公路。陆星眠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母亲的背包。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怀表,打开,看着里面的全家福。

  “爸爸,”她忽然说,“妈妈还会回来吗?”

  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会的。在故事里,在梦里,在每一个想她的时刻。”

  “那我每天都要想她很多次。”

  “好。”

  车子向西,驶向群山深处。后视镜里,护林站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转弯处。

  钟远声坐在后排,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沉舟,有件事我得说。如意交代的天文台,离这里只有两小时车程。”

  陆沉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如意在天文台时就告诉过我暗格的事。”

  钟远声有些意外:“那为什么当时不拿?”

  “当时不能拿。”陆沉舟解释道,“第一,暗格在三楼,需要移动两百多斤的书架,会发出巨大噪音,可能引来感染者。第二,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时间不够。第三,如意说新神会可能监控天文台,如果发现暗格被打开,会立刻追踪我们。”

  “那现在呢?我们有了钥匙。”

  “现在更不能急着去。”陆沉舟摇头,声音疲惫但坚定,“第一,我现在这个样子……”他停顿了一下,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是干涸的血迹,眼睛红肿,“我刚刚杀了自己的妻子。你觉得我还能保持冷静去找东西吗?”

  钟远声沉默了。

  “第二,”陆沉舟继续,“新神会知道如意的研究。他们监听了她的通讯,知道她常去天文台做私人研究。如果我是他们,一定会在天文台设伏。我们现在这样,汽油快没了,武器只有一把刀和一支工兵铲,去就是送死。”

  “第三,星眠需要休息,需要安全的环境。她刚刚失去了母亲,不能再让她冒险。”

  钟远声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先去清泉镇补充物资,搞到武器,修整一下。”陆沉舟说,“然后我们再去天文台。”

  “下一个城镇是五十公里外的清泉镇。”钟远声重新看地图,“我们可以在那里补充物资,如果有民兵训练基地,也许能弄到枪。”

  陆沉舟点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但心思还停留在刚才那场火里。

  他杀了妻子。

  亲手杀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因为那是如意最后的愿望——不要变成怪物,不要伤害女儿。

  他只是执行了她的遗愿。

  仅此而已。

  “爸爸,”陆星眠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流血了。”

  陆沉舟低头,看见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开车。

  陆沉舟需要武器。不仅仅是为了对抗感染者,更是为了对抗那些制造灾难的人。新神会。他要找到他们,摧毁他们,为妻子复仇。

  也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陆星眠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爸爸,我们会死吗?”

  “不会。”陆沉舟说,“爸爸答应过妈妈,要保护你。”

  “那如果爸爸死了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听钟伯伯的话,继续向西走。去XZ,去妈妈说的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星星说话的地方。”

  陆星眠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拿出怀表,又看了一遍全家福,然后合上表盖,紧紧握在手里。

  “爸爸,”她说,“等我长大了,我要造一个真的星门。这样妈妈就能从天上下来看我们了。”

  陆沉舟看着女儿,第一次笑了。很淡的笑,但确实笑了。

  “好。”他说,“爸爸帮你一起造。”

  车子驶出山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清泉镇就在河谷对面,房屋错落,炊烟袅袅。

  看起来,还很正常。

  但陆沉舟知道,在末世,正常往往是最危险的假象。

  他握紧方向盘,驶向那个看似平静的小镇。

  身后,是燃烧过的过去。

  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而他,只剩下女儿,和一把染过妻子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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