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代价
步行第一夜,他们在山洞里过夜。
山洞不大,但很深,洞口有藤蔓遮挡,相对安全。陆沉舟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山壁上跳动,映出三个疲惫的影子。
陆星眠已经睡着了,枕着父亲的腿,怀里抱着金属盒。钟远声在检查U盘里的内容,用随身带的平板电脑读取。
“数据完整。”他低声说,“沈博士留下了所有研究资料,包括病毒原始序列、稳定剂配方、还有……星眠的基因图谱。”
“有什么发现?”陆沉舟问。
“星眠的基因确实特殊。”钟远声放大一张图表,“她的DNA里有三个额外的碱基对,形成了一种稳定的三链结构。这种结构能抑制病毒复制,但同时也加速了她的细胞分裂。”
“能逆转吗?”
“理论上可以。”钟远声调出另一份文件,“需要基因编辑技术,设备很精密,只有大实验室才有。西北的基地也许有。”
陆沉舟点头。他看向洞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像妻子的眼睛。
“钟博士,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突然问。
钟远声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过,我也有个女儿。”
“她怎么死的?”
“病毒。”钟远声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沉舟听出了下面的痛楚,“不是这个病毒,是早期的实验版本。新神会拿孤儿院的孩子做实验,我女儿就在那里。等我发现时,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加入是为了复仇?”
“一开始是。”钟远声承认,“但后来我认识了沈博士。她不一样,她是真的想救人。她告诉我星眠的事,说这个孩子可能是唯一的希望。我相信她。”
陆沉舟看着熟睡的女儿:“她确实是希望。”
“但也是靶子。”钟远声说,“新神会不会放过她。他们会想尽办法抓住她,研究她,复制她的基因。”
“那就让他们来。”陆沉舟握紧军刀,“来一个,杀一个。”
后半夜,陆沉舟守夜。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树林。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想起妻子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她最后说的“对不起”。想起自己刺出那一刀时,手有多稳,心就有多痛。
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解开绷带检查,发现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周围的皮肤出现了细微的皱纹,像老了十岁。
五感强化的代价。
沈如意曾说过,基于星眠基因的抗体有副作用:加速细胞分裂,导致端粒损耗。简单说,就是用寿命换能力。
陆沉舟摸出怀里的结婚戒指,变形了的金属硌着掌心。他不在乎代价,只要能保护女儿,付出什么都行。
天快亮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是脚步声,很多,很杂乱,从树林深处传来。他立刻叫醒钟远声和女儿。
“有情况。”
他们收拾东西,熄灭篝火,躲到山洞深处。陆沉舟趴在洞口观察,看见树林里影影绰绰,至少三十个感染者正在朝这边移动。
不是游荡,是有目的性的移动。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被包围了。”钟远声说,“山洞只有一个出口。”
陆沉舟看了看山洞内部。很窄,但很深,也许有别的出路。他对女儿说:“星眠,往里面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
陆星眠点头,拿着手电筒往深处走。陆沉舟和钟远声守在洞口,准备迎战。
第一个感染者冲进洞口时,陆沉舟开枪了。子弹击中头部,感染者倒下。但第二个、第三个紧接着冲进来。空间狭小,枪不好用,陆沉舟改用军刀。
一刀一个,但数量太多。感染者源源不断涌进来,尸体堆在洞口,反而挡住了后面的路。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被困住了。
“爸爸!”洞深处传来陆星眠的声音,“这里有路!”
陆沉舟回头,看见女儿站在一个裂缝前。裂缝很窄,但成人侧身能过。他让钟远声先过去,自己断后。
感染者已经冲破了尸体堆,扑向他们。陆沉舟扔出最后一颗手雷——从民兵基地拿的。手雷爆炸,气浪把他掀飞,撞在石壁上。
他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看见洞口被炸塌了,石头堵住了路。但还有几个感染者没死,在碎石堆里挣扎。
“沉舟!快过来!”钟远声在裂缝另一头喊。
陆沉舟冲过去,侧身挤进裂缝。裂缝很长,很黑,他摸索着前进。后面传来挖掘声——感染者在挖开塌方。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亮光。他们从山体另一侧钻出来,眼前是一片河谷。
但河谷里,有更多的感染者。
至少一百个,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在河滩上游荡。它们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来。
“完了。”钟远声脸色苍白。
陆沉舟把女儿护在身后,环顾四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河流,前面是感染者群,后面是追兵。
无处可逃。
除非……
他看向河流。水流很急,但也许能游过去。
“钟博士,你会游泳吗?”
“会。”
“带星眠过河。我断后。”
“你一个人挡不住这么多!”
“挡不住也得挡。”陆沉舟把女儿推到钟远声怀里,“星眠,听钟伯伯的话。过河后往西走,不要回头。”
“爸爸!”陆星眠抓住他的手。
陆沉舟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星眠,记住爸爸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替妈妈和爸爸,看遍这个世界。”
“我不要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陆沉舟把怀表塞进女儿手里,“妈妈和爸爸,都在这里陪着你。”
他站起身,推了钟远声一把:“走!”
钟远声咬牙,抱起陆星眠冲向河边。陆沉舟转身,面对涌来的感染者群。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世界变了。
时间变慢。他能看清每一个感染者的动作,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腐臭味。他的血液开始沸腾,肌肉绷紧,五感提升到极限。
第一层解锁,稳定化。
就像沈如意在天文台说过的——抗体会分阶段“解锁”。现在,第一阶段完全激活了。
沈如意给他注射的抗体,此刻完全激活。他的细胞在疯狂分裂,提供能量,但代价是寿命在飞速流逝。
他不在乎。
陆沉舟冲了出去。
军刀在手,像死神的镰刀。他冲进感染者群,刀光闪过,头颅飞起。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感染者间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命中要害。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感染者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数量太多了,杀不完。他的体力在迅速消耗,端粒在缩短,他能感觉到身体在衰老。
手臂上出现皱纹,头发开始变白。
但他没有停。
钟远声和陆星眠已经游到河中间。陆沉舟看见女儿回头看他,小脸上满是泪水。他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然后,他做了一个战术选择——不是自杀,而是计算过的风险。
他快速扫视地形,看到河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他冲向感染者最密集的地方,但在最后一刻转向,躲到岩石后面,然后引爆了身上的所有手雷——从死去的守卫身上搜来的,三颗。岩石能挡住大部分冲击波和破片。
“星眠,活下去!”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光吞没了岩石前的感染者,气浪把河水都掀起了波浪。钟远声护着陆星眠,拼命游向对岸。
他们爬上岸时,回头看去。
河谷里一片狼藉。感染者的残肢散落一地,中央是一个焦黑的坑。陆沉舟躺在坑边,一动不动。
“爸爸!”陆星眠要冲回去,被钟远声拉住。
“等等,我去看。”
钟远声小心地接近。陆沉舟还活着,但伤势严重。衣服被炸烂,身上多处烧伤,左腿骨折,但奇迹般地避开了致命伤。
“沉舟!”
陆沉舟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但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
“星眠……安全吗?”他问。
“安全。”钟远声扶起他,“你……你的脸……”
陆沉舟摸了摸脸,摸到了皱纹。他笑了:“代价而已。”
钟远声检查了他的身体,震惊地发现伤口在快速愈合。烧伤的皮肤脱落,新的皮肤长出来。骨折的地方也在自动复位。
但每愈合一处,他的皱纹就多一道,头发就白一撮。
端粒损耗。用寿命换来的再生能力。
“你能走吗?”钟远声问。
“能。”陆沉舟挣扎着站起来,左腿还有点跛,但能走。
他们回到河边,陆星眠扑进父亲怀里,哭得说不出话。陆沉舟抱着女儿,轻声安慰:“没事了,爸爸没事。”
但他们都看见了彼此的变化。
陆沉舟老了。
陆星眠长大了——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她的个子长高了一点,脸也成熟了一些。稳定因子在她体内加速作用,让她快速成长。就像沈如意说的,细胞分裂速度比常人快三倍——现在这个效应终于在外表上显现出来了。
“爸爸,你的头发白了。”陆星眠摸着他的头发。
“白了好,像钟伯伯。”陆沉舟开玩笑。
钟远声没有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沉舟的寿命,可能只剩下几年了。而陆星眠,也会快速长大,快速衰老。
但他们没有时间悲伤。
对岸,更多的感染者正在聚集。爆炸声吸引了更远处的怪物。
“我们必须走。”钟远声说,“往西,进山。”
陆沉舟点头。他牵着女儿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向西方。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就好一点,但脸上的皱纹就深一点。
代价。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保护女儿,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太阳升起,照亮了前路。
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个走向未知的旅人。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那里是城市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妻子长眠的方向。
“如意,”他在心里说,“我会保护好她。用我剩下的生命。”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
路还很长。
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