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微光:父亲的一千零一夜

第11章 山道

  河谷的爆炸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沉舟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左腿的骨折已经基本愈合,但每一步仍然传来隐约的刺痛。不是伤口痛,是骨头深处、肌肉纤维里的某种东西在提醒他:这愈合不是免费的。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夜之间,四十三岁的他看起来像六十岁。

  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五感强化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敏锐。他能听见一公里外鸟的振翅声,能闻到风中混杂的腐臭和草木气息,能看见远处树叶上蠕动的虫。

  世界太吵了。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风声、水声、虫鸣、远处感染者的低吼、钟远声的呼吸、女儿的心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嗡鸣,让他头疼欲裂。

  视觉也一样。光线太强,色彩太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勉强适应这过度清晰的世界。

  “爸爸,你还好吗?”陆星眠牵着他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

  陆沉舟低头看女儿。她也变了。十岁的女孩,一夜之间长高了三厘米,脸部的婴儿肥消退了一些,眼神里多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她的头发也长了一截,原本只到肩膀,现在快到背心了。

  稳定因子在加速她的成长。

  “我没事。”陆沉舟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就是有点累。”

  钟远声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他对河谷的方向很警惕,手里的枪一直上着膛。

  “它们不会追过来吧?”陆星眠问。

  “河水会冲走气味。”钟远声说,“但爆炸声会引来更远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沿着山脚往西走。山势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茂密的树冠过滤,只剩下斑驳的光点,在地上跳动。

  陆沉舟的听力捕捉到了异常。

  远处,大概两公里外,有引擎声。

  不是汽车,是越野摩托,至少三辆。声音很小,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在他的耳朵里清晰得像在耳边轰鸣。

  “有人来了。”他停下脚步。

  钟远声立刻警惕起来:“哪个方向?”

  “东边,沿河岸过来的。”陆沉舟侧耳倾听,“三辆摩托,速度很快,大概十分钟后会到河谷。”

  “新神会?”陆星眠抓紧了父亲的手。

  “很可能是。”钟远声脸色凝重,“他们一直在追踪我们。天文台的信号可能被截获了。”

  陆沉舟环顾四周。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密林,前面是向上的山路。无处可躲,除非……

  他看向山壁。上面有一些裂缝和凸起的石头,勉强可以攀爬。

  “上山。”他做出决定,“摩托车不能爬山,我们可以。”

  “你现在的身体能爬山吗?”钟远声问。

  “能。”陆沉舟没有犹豫。

  他蹲下身,让女儿趴到自己背上。陆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很轻,但陆沉舟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承受重量时发出的轻微呻吟。

  端粒损耗。每一个细胞都在哀鸣。

  但他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稳。

  “钟博士,你先上,找落脚点。”

  钟远声点头,把背包甩到肩上,开始攀爬。山壁不算太陡,但有七八米高,没有专业装备,全靠手脚。

  陆沉舟跟在后面,背着女儿。他的手指抠进岩石缝隙,脚踩在凸起的石头上。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撕裂和再生之间挣扎。

  代价。但他习惯了。

  爬到一半时,摩托车的引擎声已经清晰可闻。陆沉舟低头看去,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三辆黑色越野摩托冲进了河谷。

  车上是全副武装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不是感染者,是人。

  新神会的追兵。

  他们停在爆炸现场,下车查看。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检查焦黑的坑,另一个拿起对讲机在说什么。第三个人举着某种仪器,似乎在扫描周围的生命迹象。

  陆沉舟屏住呼吸。钟远声已经爬到山顶,伸手拉他。陆沉舟加快速度,最后几步几乎是窜上去的。

  他们趴在山顶边缘,透过草丛往下看。

  追兵们似乎发现了什么。拿仪器的那个人指向他们刚才走过的方向,然后又指向山壁。

  “被发现了。”钟远声低声说。

  “不一定。”陆沉舟说,“他们在扫描热源,但我们爬了山,距离拉开,可能信号弱。”

  山下,追兵们似乎有分歧。其中一个人指向山路,意思是要追。另一个人摇头,指着摩托,意思是骑车绕路。

  最后,他们分成两队:两个人骑车沿河岸往西,打算绕到前面截击;一个人留下来,开始攀爬山壁。

  “只有一个。”陆沉舟说,“干掉他。”

  “等他从正面爬上来?”钟远声问。

  “不,我们从侧面下去。”

  陆沉舟把女儿放下,让她躲在石头后面:“星眠,待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出声。”

  “爸爸……”

  “相信我。”

  陆沉舟和钟远声沿着山顶往侧面移动,找到一处陡坡。从这里可以下到山壁的中段,正好在那个追兵的攀爬路线上。

  陆沉舟的听力锁定了追兵的位置。对方爬得很稳,动作专业,但呼吸有些急促——显然不是经常爬山的人。

  距离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陆沉舟像豹子一样扑了出去。

  他直接从陡坡跳下,落在追兵上方。对方反应很快,立刻松手掏枪,但陆沉舟更快。他一脚踢在对方手腕上,枪脱手飞落山崖。

  追兵失去平衡,往下滑了两米,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才稳住。他抬头,看见陆沉舟的脸,愣住了。

  “陆……沉舟?”

  陆沉舟也愣住了。对方认识他。

  追兵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惊讶,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李浩?”陆沉舟认出了这张脸。

  李浩,他曾经的部下。三年前退伍,说是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怎么会在这里,穿着新神会的制服?

  “队长……”李浩的声音在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震惊、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希望。

  陆沉舟盯着他,军刀依然抵着喉咙:“解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李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军事训练让他在危机中保持了基本的镇定。“我妈得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只有基因疗法可能有效,但费用是天文数字。新神会找到了我,说他们需要退伍军人的‘专业技能’。报酬是支付我妈的全部治疗费用,外加一套新型基因疗法。”

  “你答应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冷,但握刀的手松了一分力道。

  “我挣扎了很久。”李浩的眼神里透出真实的痛苦,“我知道他们名声不好,但我妈只剩下三个月了。我告诉自己,只做这一次,拿到钱就退出。”

  “追杀我们就是你的‘这一次’?”

  “任务简报说三个逃犯携带高危实验体,必须拦截或清除。”李浩急切地解释,“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说目标极其危险。队长,我发誓,如果我早知道是你和星眠,我绝对不会接这个任务!”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他在判断李浩说的是不是真话,同时快速评估当前局势。李浩是他带了三年的兵,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孝顺、有责任感,但容易在压力下做出错误选择。

  钟远声从侧面绕过来,枪口对准李浩:“别信他。新神会的人最擅长编故事博同情。”

  “钟博士,等等。”陆沉舟抬手制止,但没有收回刀,“李浩,告诉我新神会的情报部署。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李浩毫不迟疑地回答:“三个小队,每队六人,配备M4步枪和轻机枪。一个小队在东边河谷搜索,就是我们这队;另外两个分别在西边山口和北边旧公路设伏。他们知道你们要去西北实验室,沈博士死前发出的信号被截获了。”

  “具体位置?”

  李浩详细描述了埋伏点的地形特征,甚至说出了小队长的代号。“山口小队由‘毒蛇’带队,他喜欢在高处建立狙击点;旧公路小队是‘铁锤’,擅长阵地战。”

  陆沉舟一边听,一边在脑中验证这些信息。细节丰富,符合军事部署逻辑,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你为什么背叛他们?”陆沉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浩的表情变得复杂,既有痛苦也有决心:“有两个原因。第一,你救过我的命,在阿富汗那次。我欠你的。第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我在新神会待了半年,看到了他们的‘合格标准’。老人、残疾人、有遗传病史的人,都被标记为‘基因不合格’,要么成为实验品,要么被‘处理’。我妈妈现在病好了,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如果她的基因检测也不合格呢?”

  他看着陆沉舟,眼神坦诚:“队长,我当初加入是为了救我妈,不是为了杀人。这半年来,我手上已经沾了太多不该沾的血。你的出现……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不是继续当他们的刀,也不是成为实验品,而是当个人。”

  钟远声冷笑:“说得很好听。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演苦肉计?”

  “我没办法证明。”李浩坦然承认,“信任从来都不是靠证明获得的。但队长,你们现在面临的处境:前面有埋伏,后面有追兵,食物和弹药都不足。就算我离开,你们能闯过去的几率有多大?”

  陆沉舟沉默。李浩说的是事实。

  “给我一个机会。”李浩继续说,“我不要求立刻信任。用绳子绑住我的手,拿走我的武器。我带你们绕过埋伏,等安全了再决定是否相信我。如果我是卧底,你随时可以杀了我;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们能活下来,我也能……找回一点做人的尊严。”

  陆沉舟盯着他,心里快速权衡。李浩的提议很实际:有限度的合作,可控的风险。

  山下,另外两个追兵的摩托车声正在远去。时间不多了。

  “爸爸!”陆星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轻,但陆沉舟听得清清楚楚,“我相信他。”

  陆沉舟抬头,看见女儿趴在石头边,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神很坚定。

  “为什么?”他问。

  “他的心跳。”陆星眠说,“很快,但很稳。他在说真话。”

  陆沉舟惊讶了。女儿能听见心跳,还能判断真假?这是稳定因子带来的新能力?

  李浩也震惊地看着陆星眠:“她……她能听见心跳?”

  “看来是的。”陆沉舟做出决定,“武器。”陆沉舟伸出手。

  李浩从腰间解下手枪和两个弹匣,又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全都交给陆沉舟。他的动作很慢,很配合,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

  “钟博士,把登山绳给我。”

  钟远声从背包里抽出登山绳递过去。陆沉舟接过绳子,对李浩说:“伸出手。”

  李浩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陆沉舟用登山绳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牢固但不会影响血液循环的绳结,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留下两米的活动距离。

  “好了。”陆沉舟检查了一遍,确认李浩没有藏其他武器,“李浩,记住:你现在的命系在这根绳子上。如果你有任何异常举动,我会立刻收紧绳子,或者切断它让你掉下去。明白吗?”

  “明白。”李浩点头,表情坦然。

  陆沉舟拉他上来。李浩的攀爬技术不错,很快就到了山顶。

  四个人汇合。陆星眠好奇地看着李浩手腕上的绳结,又看了看他腰间连接父亲的绳子。

  “对不起,星眠。”李浩低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为曾经追杀你们道歉。”

  “你妈妈病好了吗?”陆星眠问。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了。新神会的基因疗法很有效,她现在能下床走路了。”

  “那就好。”陆星眠微笑,“至少你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李浩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擦了一下眼睛。“谢谢你的理解,星眠。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钟远声仍然警惕,但没再反对。他对陆沉舟说:“我们现在往哪走?”

  李浩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电子地图:“这里是河谷,我们在这里。新神会的两个小队分别在西边山口和北边的旧公路设伏。但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他们。”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这条是猎道,当地猎人走的,很隐蔽,但很难走。要翻两座山,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太久了。”钟远声说,“我们的食物只够两天。”

  “山里有吃的。”李浩说,“我会打猎。而且……”他看了陆沉舟一眼,“队长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补充大量蛋白质。”

  陆沉舟明白他的意思。细胞快速分裂需要能量。他今天早上吃了三份压缩饼干,还是觉得饿。

  “那就走猎道。”他拍板。

  他们立刻出发。李浩带路,沿着山脊线往西北方向走。路确实难走,几乎是在灌木丛里硬闯出一条道。

  但好处是,这里没有感染者的痕迹。山里太偏,感染者一般不会来。

  走了一个小时,陆沉舟的身体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他的视力过度强化,导致看东西出现重影。远处的山峦叠在一起,近处的树木分成了两个影子。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靠听觉和触觉走路。

  “队长,你没事吧?”李浩注意到他的异常。

  “副作用。”陆沉舟简短地说,“抗体在改造我的身体,但改造得太快了。”

  “我能看看吗?”钟远声问。

  陆沉舟停下,让钟远声检查。钟远声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瞳孔。

  “瞳孔对光反应过度敏感。”他得出结论,“视觉神经被过度刺激了。你需要休息,让身体适应。”

  “没时间休息。”

  “那就蒙住眼睛。”钟远声从背包里翻出一条绷带,“暂时屏蔽视觉,让其他感官分担压力。”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钟远声用绷带蒙住他的眼睛,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但声音和气味变得更加清晰。

  他听见风吹过每一片树叶的声音,听见地下虫子的蠕动,听见远处溪流的水声。他闻到了土壤的潮湿、腐烂的树叶、动物的粪便,还有……血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有血的味道。

  “停。”他举起手。

  所有人停下。

  “怎么了?”钟远声问。

  “有血。”陆沉舟转向右侧,“大概一百米外,有血腥味。新鲜的,不到一小时。”

  李浩立刻警惕起来:“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

  “人。”陆沉舟说。

  他摘下绷带,睁开眼睛。重影还在,但勉强能看清。他示意大家跟上,小心地往血腥味的方向移动。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们看见了一具尸体。

  不,不是一具,是三具。

  穿着破旧的登山服,两男一女,死状凄惨。脖子被咬断,胸口被撕开,内脏散落一地。周围有打斗的痕迹,树枝被折断,地上有拖拽的血迹。

  “感染者干的。”钟远声检查后说,“但很奇怪,这些伤口……不像是普通感染者。”

  陆沉舟蹲下来看。确实,伤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精准切割。感染者的攻击通常很粗暴,不会这么……专业。

  “他们的背包还在。”李浩从旁边的草丛里拖出三个背包。

  打开一看,里面有食物、水、地图,还有一本日记。

  陆沉舟拿起日记翻开。最后一页写着:

  “第四十七天。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地图是对的,西北实验室就在山里。但门口有东西守着。不是感染者,是别的什么。它会说话。它说……‘禁止入内’。”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沉舟抬起头,和钟远声对视。

  西北实验室,就在附近。

  而且,有东西守着。

  不是感染者。

  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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