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勤再一次站了起来。

　　“审判长，审判员，既然原告代理律师声称，事实是什么，他就认什么，上次庭审，他带来了很多东西，有照片，还有鸟笼，恰好，现在我手里也有两张照片……”

　　照片？

　　沈行看一眼傅筱力，傅筱力茫然。

　　“我方认为，原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保持不正当交往，违背了夫妻忠实的义务，这种行为，即使不构成与他人同居，也足以证明原告对婚姻的态度是轻率的，不负责任的。”

　　哦，沈行心里一沉。

　　律师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当事人对自己隐瞒关键事实，案子往往会因此翻车，输了不该输的案子。

　　法庭上一片静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国春潮手里的两张照片上。

　　“沈律师，我没有，审判长，我没有……”傅筱力面色涨红，又惊又怒。

　　不正当交往，夫妻忠实，不构成同居……

　　沈行的大脑飞快运动，“没事，没事。”他轻声安慰傅筱力，在这个拘谨而又严肃的八十年代，男女交往都是边界清晰的，杨勤所说，大概率是捕风捉影。

　　国春潮示意把照片递给沈行，嚯，沈行长舒一口气。傅筱力看一眼，她愤怒直视对面的郭仲达。

　　这两张照片，一张是傅筱力跳舞的照片，另一张是郊游的照片，不过，两张照片都是跟同一人合照。

　　“我们厂的文学编辑。”傅筱力简单解释一句，“我落在九道弯了。”

　　对面的杨勤却已经开始发言，她重新拾起了她的情理风格，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把法庭上听众的心煽得又酸又辣，让人流泪。

　　“……当原告出双入对，在欢快的音乐声中跳舞的时候，被告却在车间里劳碌，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和辛勤的汗水，为这个家增添一砖一瓦……

　　当原告纵情于自然风景的时候，我们的被告却在那个他的小家中，做了一桌好饭等待妻子的归来……

　　原告不怕人言可畏，不怕道德纪律，要去追求所谓的自己想要的感情……”

　　人言可畏？

　　傅筱力修长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显示着不安，却又求助似的看向沈行。

　　沈行也想到了阮玲玉，同样是电影明星，阮玲玉因与前夫张达民和富商唐季珊的情感纠纷，被卷入名誉官司，最终在铺天盖地的舆论诽谤中自杀，至今仍是民国影史最哀恸的一笔。

　　“人言可畏”，也成为了她留给世界最后的控诉！

　　岂止是人言可畏，人言也可以杀人，杀死一个女人，哪怕是电影明星！

　　这个时代的电影明星是光鲜的，全国人民关注，可是也只有一张嘴，却也有嘴难辩。

　　“傅筱力，照片上这个人是谁？”国春潮开始提问。

　　“是我们厂文学编辑，我们都喜欢法国文学，平时也会一起交流。”傅筱力的回答很平静，可是呼吸却很急促。

　　“原告律师有什么想说的？”国春潮再次看向沈行。

　　“我认为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就是公开场合的正场交往，不过是拍照留念而已。如果是不正当交往，怎么会去人多的地方？如果是不正当交往，有没有拉手、搂抱或者其他亲密举动？

　　其实，这两张照片，都是单位活动时的留影，对了，我们律师班十月份的时候一起参观了长城，前几天，我们几个年轻的律师一起参加了元旦联欢，按照被告律师的说法，我们是不是也是不正当关系？”

　　“老鞠，麻烦上来，让媒体给我们拍一张照片，看我们俩有不正当关系吗，看，我们俩笑得多么灿烂。”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鞠跃进夸张地指指自己和沈行，那意思，两个男人怎么交往嘛？

　　杨勤有点着急，她想站起来，却被国春潮制止。

　　“被告代理人说‘即使不构成与他人同居，也足以证明原告对婚姻的态度是轻率的’——我不同意。轻率与否，要看证据。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正常留影，却被无端想象，您既然说人言可畏，那您就是制造人言的人，你才真正可畏！”

　　好！

　　林海海几乎要拍掌了，听沈行辩论，真的是提气，这种进攻的感觉，才真的象个男同志。

　　她突然想起那晚的舞会，却没来由脸就红了。

　　他，怎么不进攻？

　　杨勤的脸早红了，“同事之间有同事之间的距离，虽是同事，两人举止亲密，据被告反应，家里原告的照片中，原告与男同事之间，只有这两张合影，并且被告还碰到过此名男同事送原告回家。”

　　她长舒一口气，“最重要的是，这两张照片是夹在傅筱力喜欢的笔记本中，足以证明这位男同志在她心里的分量。”

　　“好吧，”沈行笑了，这一笑让杨勤一下没底了，“既然有分量，那为什么傅筱力搬出那个家的时候，不把照片带走？是要把这位文学编辑留给被告律师吗？”

　　哗——

　　法庭上一片笑声，国春潮也是笑着扭过头去，却是又温和地提醒沈行注意法庭纪律。

　　“所以，夫妻之间，信任最为重要，如果整天疑神疑鬼，就是有感情都会离婚！”沈行最后又补上一刀，“所以，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好吧，这次杨勤没有站起来，看来，是时候放出最后的证据了。

　　她翻了几页卷宗，才缓缓开口：“审判长、审判员，关于原告的婚姻状况，我方还有一点需要补充。”她抬起头，看着傅筱力，“据我方调查，原告在与被告结婚之前，曾经有过一段婚姻。”

　　哗——

　　法庭直接炸了。

　　傅筱力面色突然变得苍白，象被抽干了血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她。

　　哦，这才是杨勤的压轴大招，前面都是开胃菜。

　　沈行突然明白了杨勤的辩护思路了，她一直不提家庭财产的分割，却处处在争家产的分割。

　　此时，也没有后来的走穴，更没有什么片酬，傅筱力和郭仲达的工资差不多，原本两人会因为家庭财剧烈拉扯，可是，现在只要证明傅筱力存在过错，法庭自然会倾向于郭仲达。

　　当然，也为一审时她的失败，挽回面子和声誉。

　　安静的法庭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象在磨刀，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杨勤磨得有多锋利，足以让傅筱力粉身碎骨。

　　沈行呢，恐怕也会一败涂地，任你一审再出色，可是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林海海突然想起，傅筱力第一次来木樨地的时候，沈行好象问过，傅筱力你是不是第一次婚姻，自己清楚记得，傅筱力当时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