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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澜会所

  江澜会所的门,是那种你站在门口就会犹豫要不要推开的门。

  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安静。整条街都是餐馆和商铺,霓虹灯把路面染成红的蓝的紫的,只有江澜会所的门口是素净的——米白色的石材立面,一盏暖色的壁灯,一扇深木色的门。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铜制的,擦得很亮。

  江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

  纯白。没有任何图案。周念在楼下的地摊上买的,二十五块。她说这是“极简风”,江也说是“穷”。裤子是自己的,牛仔裤,洗得发白,左边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洞。鞋子是一双人字拖。

  (江也内心弹幕:穿人字拖进江澜会所,我应该能载入这家店的史册。算了。反正也不是来应聘的。)

  “点半糖了吗?”

  声音从右边传来。

  陈知意站在壁灯的光晕里。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过膝,露出半截小腿。不是黑色。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看着江也,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穿”的了然。

  “忘了。”江也说,“出门的时候周念塞了杯豆浆,全糖的。”

  “所以你今天摄入了两倍糖分。”

  “差不多。”

  陈知意没再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人字拖上,又移回来。

  “走吧。”

  “等一下。”

  江也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江也。”句号结尾。递给她。

  “你的?”

  陈知意看了一眼,没接。

  “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写你的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了那扇深木色的门。

  江也拿着纸条站了一秒,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兜里,跟着走了进去。

  江澜会所的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走廊很长,灯光很暗,两侧是包间的门,间隔很远。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沉的响声。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清楚内容的画,画框比画本身更贵。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香水,是某种熏香,闻起来像秋天。

  领位的服务员穿着中式立领制服,看见陈知意,微微欠身。

  “陈小姐。陈总在兰厅。”

  “知道。”

  陈知意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江也跟在她身后半步,人字拖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服务员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兰厅在走廊尽头。

  门是推拉式的,木质格栅,糊着米白色的纸。陈知意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门开的一瞬间,江也看到了房间里的全部。

  圆桌。四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陈建业。江也第一次见到真人——比想象中更瘦,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的。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没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地产公司老板,像一个刚从工地下来的包工头。但他的眼神不对。包工头的眼神不会这么安静。

  蒋文涛站在他身后。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江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圆桌的左边坐着一个人。

  灰色T恤。鸭舌帽摘了,放在桌上。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瘦长,颧骨下面有两道凹下去的阴影。年纪不大,大概二十五六,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他正在喝茶,杯子端到嘴边,看见江也进来,眼皮抬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他的手指甲缝里有淡淡的污渍——不是没洗干净,是洗不掉的那种。机油。

  第四个人坐在右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polo衫,领子平整地翻着。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他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像在打字,又像什么都没打。看见江也,他停下了手指。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不对——江也扫了一眼——五副。他、陈知意、陈建业、灰T恤、眼镜男。五副。

  (江也内心弹幕:陈建业坐在主位,但桌上五副碗筷。他请我吃饭,按理说只有我、他、陈知意三个人。灰T恤和眼镜男是另外的客人,不是作陪的——他们的座位和陈建业是平行的。五个人,五个位置,没有主客之分。这不是饭局,是圆桌会议。而我是最后一个入座的。所以这不是“陈建业请我吃饭”。这是“陈建业请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吃饭”。另外两个人是谁?)

  陈建业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江也。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江也忽然明白了苏晚说的那句话——“他越客气,越不对。”

  陈建业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他的眼神像一面刷了白漆的墙,你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你知道墙后面一定有什么。

  “江也。”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坐。”

  他指了指圆桌剩下的那个空位——在陈知意和灰T恤之间。

  江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人字拖在木地板上发出最后一声啪嗒,然后安静了。

  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碰到他的牛仔裤,她没有挪开。

  门在身后被服务员轻轻拉上。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墙角的加湿器吐出一缕细细的白雾。灰T恤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陈建业开口了。

  “介绍一下。”他先看向灰T恤,“这位是老六。搞二手车的。”

  老六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下巴很尖,喉结突出,像一枚楔子钉在脖子上。

  陈建业又看向眼镜男。“这位是方同。我的会计师。”

  方同推了推眼镜,朝江也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终于从键盘上移开了。

  “蒋文涛你认识了。”陈建业说,“知意……你们已经见过了。”

  陈知意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没有涂任何颜色。

  陈建业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江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江也靠在椅背上。椅子的皮革很软,比他出租屋的凉席舒服一百倍。

  “因为你的封杀令让我没地方住了。”他说,“我想看看能不能让你收回去。”

  陈建业看着他。

  墙一样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

  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不是嘲讽,也不是善意。像是一个很久没笑的人,突然发现某件事确实有点好笑。

  “封杀令。”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没吃过的菜,“蒋文涛。”

  蒋文涛的身体微微绷紧。“陈总。”

  “你跟他说,我要让他在三天之内待不下去?”

  蒋文涛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谁让你说的?”

  蒋文涛没说话。

  陈建业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向老六。

  “老六,你跟他说。”

  老六放下茶杯。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他开口了,声音比江也想象的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封杀令不是我大哥下的。”

  他管陈建业叫“大哥”。

  “那是谁下的?”江也问。

  老六看了蒋文涛一眼。

  “他。”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蒋文涛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江也看到他空闲的那只手——拇指压在四指上,攥成了拳头。和周念美甲店里接电话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江也内心弹幕:蒋文涛自己下的封杀令。用陈建业的名义。在陈建业去BJ的那天。他告诉苏晚“三天之内让他滚”,他派了假街道办主任去赶我,他在棋牌室放钱让周姨不让我进门。全部是他自己的主意。为什么?一个助理,冒着被老板发现的风险,去封杀一个城中村的挂壁少年。他图什么?)

  陈建业的声音继续响着,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那天去BJ,是因为公司账上少了一笔钱。不多,两百万。方同查了一个月,查到蒋文涛身上。”他看了一眼方同。

  方同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众人。上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过去半年,蒋文涛通过副卡套现、虚报报销、截留回扣,一共挪走两百一十七万。”方同的声音像一台打印机,平直、清晰、不带任何感情,“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上个月通过一张副卡转出的二十万。我们冻结了那张卡,但钱已经转走了。”

  陈知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收紧了。她知道副卡冻结的事,但不知道数字。两百万。

  “那天我在BJ,本来要见一个投资人。飞机落地的时候,方同打电话告诉我查到了。”陈建业说,“我让方同冻结副卡,然后改签机票,当晚飞回来。落地第一件事,我问蒋文涛,钱去哪了。”

  他看着蒋文涛。

  “你猜他说什么。”

  江也没说话。

  “他说他不知道。”

  陈建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很稳。

  “然后第二天,我发现他在封杀你。”他的目光转向江也,“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一个住在城中村、靠前女友养活的少年。我的助理,用我的名义,动用我的关系,去封杀一个跟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

  “江也,你说,我应不应该好奇?”

  江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不好奇。你已经查清楚了。”

  陈建业的眼神动了一下。墙面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蒋文涛封杀我,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我是苏晚转账的那个人。”江也继续说,“苏晚是你的人。你查她,是因为你查内鬼的时候,她的流水异常。固定时间、固定金额、固定收款方。你让蒋文涛去查苏晚的转账对象。蒋文涛查到了我。”

  他看了蒋文涛一眼。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结果报给你。是封杀我。”

  陈建业没说话。

  “为什么?”江也问。

  这个问题是问蒋文涛的。

  蒋文涛站在陈建业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慌张,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被戳破的那一刻。

  “因为苏晚的转账记录里,有我转出去的那笔二十万。”

  说话的不是蒋文涛。

  是陈知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翻了蒋文涛的报销单和副卡流水。”她说,声音很稳,“那笔二十万,转出日期和蒋文涛做美甲是同一天。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我去查了那个账户——”

  她停了一下。

  “——是苏晚的。”

  房间里的安静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

  苏晚。

  那笔二十万,转进了苏晚的账户。

  苏晚每个月固定转给江也的钱,来自陈建业的“资助”。

  但在那些固定转账之外,有一笔二十万,从蒋文涛的副卡,经过苏晚,流向了某个地方。

  蒋文涛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查出来,苏晚的转账记录会被逐笔审查。而江也的名字,就挂在苏晚的流水里。

  所以他必须先处理掉江也。

  不是封杀。

  是让江也消失。

  从这个城市,从苏晚的联系人列表里,从任何可能被追查到的记录中。

  完全消失。

  江也靠在椅背上。

  椅子的皮革很凉。

  (江也内心弹幕:我不是被封杀的目标。我是被灭口的边角料。蒋文涛挪了两百多万,其中二十万经过苏晚。他不知道苏晚有没有留下痕迹,不知道那笔钱最终去了哪。但他知道,如果陈建业追查苏晚的流水,我的名字会跳出来。然后陈建业会问我。问我什么?问我知不知道那笔钱的事。我不知道。但蒋文涛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他要在陈建业找我之前,让我滚。不是封杀。是驱逐。一个十七岁的挂壁少年,滚了就滚了,没人会在意。他的算盘打得不错。唯一算错的是——陈建业比他快。)

  陈建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二十万,最后去了哪?”

  蒋文涛的嘴动了一下。

  老六突然开口了。

  “缅甸。”

  一个字。

  灰T恤的老六,搞二手车的老六。他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他把茶杯推开,身体前倾,双臂交叠放在桌上。

  “那二十万进了苏晚的账户,当天就转走了。转了三手,最后进了一个缅甸的账户。”他看着蒋文涛,“你在替谁转钱?”

  蒋文涛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白。

  是灰。

  像他穿的那件灰色T恤一样灰。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老六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多了一层东西,“你半年挪了两百多万,分十几笔转出去,最后都进了同一个方向。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蒋文涛的嘴唇在发抖。

  “他们只说转钱。没说别的。”

  “他们是谁?”

  蒋文涛没有回答。

  陈建业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江也想象的要矮一些,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他提起来了。他没有走向蒋文涛。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蒋文涛,你跟了我六年。”

  蒋文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六年前你在人才市场举着简历,连领带都不会系。我把你从三十份简历里挑出来,因为你简历上写了一句‘能吃苦’。三个字,错了一个。苦字的草字头你写成了一横。”

  陈建业的声音很轻。

  “后来你学会了系领带,学会了写邮件,学会了在酒桌上替我倒酒。我以为你学得够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蒋文涛。

  “你没学会说实话。”

  蒋文涛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是站不住了。

  老六站起来,扶住了他的胳膊。看起来是扶,实际上老六的手指扣在蒋文涛的肘关节上,位置精准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走吧。”老六说,“换个地方聊。”

  蒋文涛被带出去了。方同合上笔记本电脑,跟了出去。门拉上之前,江也看到老六的手始终扣在蒋文涛的胳膊上,不紧,但也不松。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建业。陈知意。江也。

  桌上五副碗筷,空了两副。

  安静了很久。

  陈建业重新坐下来。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拿起另一只空杯,倒满,推到江也面前。

  “喝。”

  江也看着那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很清,杯底沉着两片完整的茶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回甘。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陈建业问。

  “不知道。”

  “因为苏晚说,你是个看人的好手。”

  江也没说话。

  “她跟我说,你能从一个人的花钱方式,看出那个人在想什么。”陈建业看着他,“我不信。所以我试了一下。”

  “怎么试的?”

  “我问苏晚你爱吃什么菜。她说你不挑。我又让蒋文涛问你有什么忌口。你说没有。”陈建业端起自己的茶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被人连夜赶出出租屋,住在前女友的美甲店楼上,收到全城最贵餐厅的饭局邀请——没有问吃什么,没有问几点,没有问穿什么。只回了两个字:‘去。’”

  他喝了一口茶。

  “你不是不挑。你是知道,这顿饭的重点不在菜。”

  江也把茶杯放下。

  “所以今天的重点是?”

  “蒋文涛的事,我本来可以自己处理。”陈建业说,“我让你来,不是因为需要你。是因为知意。”

  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陈建业看着她。

  “她翻我的办公室。查我的报销单。记我身边女人的名字。我以为她在胡闹。直到昨天,她来找我,说她要跟你一起来。”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秒。

  “她从小到大,从没跟我说过‘我要跟谁一起’这种话。这是第一次。”

  陈知意的手指在桌布上攥紧了。

  “所以我好奇。”陈建业转回江也,“一个让我女儿第一次开口说‘要跟谁一起’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江也没说话。

  陈建业看着他。

  “现在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陈建业没有回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盘里的卤牛肉,放在江也面前的碟子里。

  “吃。”

  江也低头看着那块牛肉。

  酱色很重,切得很薄,纹理分明。

  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咸的。香料味很足。炖得够烂。

  (江也内心弹幕:陈建业给我夹菜。全城最会赚钱的男人之一,给我——一个穿着二十五块白T恤、住美甲店杂物间、脚踩人字拖的挂壁少年——夹了一块卤牛肉。不是客气,是信号。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在这张桌子上有位置了。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他女儿说了那句话。一个十九年没开过口的人,第一次开口,分量有多重,他知道。所以他不问我会什么、能干什么。他只夹菜。菜就是态度。)

  陈知意松开了攥着桌布的手指。

  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肉。

  放在自己碗里。

  没吃。

  陈建业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响。一盅东坡肉,四方块,红亮亮的,底下垫着青菜心。一碟蒜蓉西兰花,绿得发亮。一盆老火汤,汤色乳白,闻着有排骨和玉米的味道。

  菜一盘一盘摆上来,把桌面填满了大半。

  五副碗筷,三个人。

  陈建业拿起筷子。

  “吃吧。”

  他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在陈知意碗里。

  陈知意低头看着那块鱼,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江也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

  “他从来不跟人吃饭。饭局只跟两种人吃——朋友,或者他想交朋友的人。”

  窗外,江澜会所的灯光把整条街都映成了暖色。

  门内的圆桌上,三个人,五副碗筷。

  空调吹着安静的风。

  茶冒着热气。

  卤牛肉还剩大半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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