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布袋》
夜风从身后卷过来,吹动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声响。
路边商铺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卷闸门哗啦、哗啦地拉下。
巷子里,老房子的后墙爬满青苔,水珠顺着砖缝一滴滴往下落。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更远处应了一声,空落落的。
脚还在挪动,一步。一步。又一步。
“滋——”脚下忽然一软。
我低下头。
一个破口塑料袋裹着半盒剩饭,黏腻的汁水从裂缝里渗出。
抬起脚,在地上蹭了蹭,继续走。
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小卖部还亮着惨白的灯光。
门口那台旧电视正大声放着球赛,屏幕荧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个男人的脸。
那个光着膀子的胖男人,啤酒肚松垮垮地耷拉在裤腰上,对着屏幕挥舞拳头:“传啊!曹!这煞笔!”
他骂完,猛地将手里的啤酒瓶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玻璃渣混着酒沫四溅。
另一个瘦瘦的,穿着篮球背心的男人吓了一跳,趿拉着灰扑扑的拖鞋跳开:“我*,胖子你疯啦!”
胖子满脸横肉都拧在一起,呼哧喘着气,指着屏幕:“这都能踢飞?!老子……”
我从他们身旁走过,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哎——兄弟!”
胖子上下打量我一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会斗地主不?”
我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他却伸手攥住我的胳膊,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半拉半拽地把我拖到椅子旁:“没事,我教你。简单得很!”
“老板娘,拿副扑克!”旁边的瘦子冲小卖部里喊了一嗓子。
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从窗口递出一副旧扑克。
瘦子一把接过,哗啦啦地洗着牌。
胖子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一根递到我面前:“来一根?解解乏。”
我摇了摇头,指尖微微蜷缩。
胖子看了我一眼:“年纪轻轻的,烟也不抽?”
“行,不抽就不抽,咱打牌。”
他没再勉强,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带点彩头不?五块十块的小局,玩个乐呵。”
我闭了闭眼,从口袋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牌局开始了。
可瘦子出牌毫无章法,明明和胖子是一家,偏要炸自己人。
气得只剩一张牌的胖子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吼:“你个憨货!咱们是一伙的,你炸我干撒!”
瘦子理直气壮:“你懂个锤子!炸了翻倍啊!”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夹在中间,目光溃散。
瘦子又从手里抽出一张牌,扔在桌上:“一个三,放你走……报单。”
胖子低头看了看手里最后那张牌,又看了看桌上那个三,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要不起……”
瘦子的表情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啥玩意?三你都要不起啊?”
胖子把手里的牌翻过来,拍在桌上:“我不晓得是三啊?我要不起!”
瘦子盯着那张3,嘴张着,像被雷劈了一样。
胖子也急了,把牌往前一推:“把你的牌给我看,你剩啥玩意?”
瘦子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牌摊开——
也是一张3。
两张3并排摆在桌上,像两个光着膀子的兄弟。
胖子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你个傻子!你原本一对三,你为啥不一起出?!”
瘦子也站了起来,手敲了敲桌面:“这才叫气质撒!”
胖子被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我坐在中间,四个2捏在手心,已经捏出了汗。
胖子忽然转过头看我:“你剩啥子?”
我把牌摊开。
胖子看了看我的牌,又看了看瘦子的牌,再看了看自己的牌。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伸手把桌上的牌拢好,放回小卖部窗口。
转过身,往老旧小区方向走去。
“单刀!打门!我*——!”
身后胖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又骤然泄气,“哐当——”一声脆响,不知道谁又摔碎了啤酒瓶。
我回过头。
只见胖子又抓起桌上一只空啤酒瓶,看也不看就朝墙角甩去,“哐当”又一声。
瘦子也跟着骂了一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塑料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搞么事嘞!深更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一声带着浓重困意和不耐烦的尖利女声从小卖部楼上传出。
楼上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披散着头发、穿着碎花睡衣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
“胖子!瘦猴!又是你们两个!一天到晚乒铃乓啷,摔盆打碗!我这刚下夜班,眼珠子还没合拢!”
胖子抬头,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姐,对不住对不住!”
楼上哼了一声,目光落到小卖部门口:“老板娘,你也不管管?”
老板娘没露脸,只有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管?我拿什么管?”
她顿了顿,从窗口探出头冲着楼上喊:“还有你,楼上的,小点声!街坊邻居都睡了,就你嗓门大!”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白光突然从巷口射进来,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是两辆警用铁骑,红蓝警灯一闪一闪,缓缓滑进巷口。
楼上“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只留下搪瓷杯孤零零地在窗台上。
小卖部窗口,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猛地划过窗框缩了回去。
警用铁骑上的人下车,是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
一个身形挺拔的,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站在那儿自带一股英气。
她抬头看了眼楼上,又扫过小卖部的窗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一个女警动作稍慢些,仔细地摘着手套,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新鲜的玻璃渣、歪倒的塑料凳,以及愣在原地的胖瘦二人和我。
“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胖瘦两人同时转身,拖鞋噼里啪啦拍在地上。
我看着他俩从我身边跑过,手臂忽然猛地被人抓住——
胖子抓着我的手臂,满脸通红:“跑啊!”
瘦子从另一边窜出来,拽着我另一条胳膊。
两人夹着我往巷子深处跑,我几乎是半拖半飞。
那两个女警站在原地,没有追。
巷子两边的墙飞快往后退。
跑了几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他们终于停了。
胖子弯着腰大口喘气,瘦子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站在中间,腿有点飘。
胖子喘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点上,又递了一根给我:“来一根?压压惊。”
我依旧摇了摇头。
他没再强求,自己抽了一口,吐着烟圈笑。
瘦子拉正跑歪的背心,撇撇嘴:“妈的,差点又进局子,晦气。”
胖子没接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团钱,抽出两张十块的塞进我手里:“拿着拿着!赢了就是赢了,别客气。”
他叼着烟,拍了拍我的肩膀:“下回有稳赢的局,哥带你一把!”
我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手里的二十块,边角卷着,沾了啤酒。
再抬头时,两人已经转身离开。
瘦子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明天那场,买巴西,必赢!”
胖子的声音粗些:“屁,我研究过了,克罗地亚防守稳……”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消失在夜色里。
我缓缓转身,往老旧小区的方向走,巷子尽头,老旧小区门口的灯还亮着。
走进去。
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
“……够了!你到底要怎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骤然炸开,尾音抖得发颤。
哭声顿了顿,随即哭得更凶,一声叠着一声。
走进单元门,楼道一片漆黑。
站了两秒。
没亮。
还是没亮。
抬起脚,摸黑往上走。
楼梯很陡,手搭在冰凉的墙上,墙皮斑驳剥落。
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脚停在502门口,弯着腰撑着膝盖,胸口像压着块沉石。
手伸进裤兜,触到冰凉的钥匙,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钥匙尖在锁孔周围划了两下,叮、叮地轻响。
我眨了眨眼,攥紧钥匙,深呼一口气。
对准锁眼,捅了进去。
拧动——
“咔哒。”
吱呀一声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照出满天星模糊的轮廓。
门在身后合上,屋内沉入死寂。
“砰——”膝盖忽然一软,跪倒在地。
“黑夜给了我……”一阵熟悉的来电铃声从脚边炸开。
我一寸寸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黑暗里,一个灰白色的布袋横在脚边。
是那个从医院一路背回来的布袋。
那一路,袋子沉得像把整间病房都塞了进去。
是她的手机在响。
“我却用它……”
铃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
我眨了眨眼,伸手撑着旁边瘸腿的椅子站了起来。
抬起脚,从袋子上跨了过去。
走到床边,身体往后一倒。
重重砸在床板上,后脑勺磕着扁塌的枕头。
脑子里,嗡嗡作响。
闭上眼,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