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面》
远处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了浑浊的橘红,星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低下头,目光落回黑白琴键上。
冰凉的琴键之间,浮现出那双更小、更白的手,在琴键上笨拙地找着音。
她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下巴懒懒地搁在琴盖上,见我看过来,抬手摘下右耳的那只,递到我面前:“听这个。”
耳机塞进耳朵,舒缓的旋律漫进来,裹着轻微的电流声。
我扯了扯嘴角:不好听。
她笑了笑,没反驳。
只是把耳机又往我耳朵里塞了塞,声音软乎乎的:“你多听几遍就懂了。”
我咬住下唇,嘴里瞬间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沉甸甸地坠下去,滴在纯白的琴键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水渍在琴键上晕开小小的圆。
我的手指落下,前奏响起——
简单的旋律,却裹着填不满的空洞,琴键的震动顺着指尖,一路麻到胳膊肘。
我闭上眼,再睁开——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橘红的夜空。
喉咙里滚出第一个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多少个夜晚,再睁眼已是天亮…”
每一个词,都像从记忆的废墟里,连带着血和泥,艰难地刨出:
“风吹散的枯叶,飘落在我身边…”
周围的嘈杂声正在一点点褪去,耳边只剩琴键的回响,和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那个秋天的画面,像很久以前——”
钢琴伴奏缓缓推进,手指凭着肌肉记忆在黑白键间移动。
“我熬过每一个黑夜,只为记住你的脸——”
“你的脸”三个字,我用气声轻轻托着,声带不受控地发颤,尾音裹着藏不住的哽咽。
“回忆———”
声音骤然拔高,像有一只手攥住我的心脏,硬生生往上提。
指尖在琴键上奔跑、追逐——
密集的和弦砸下去,像擂在胸口的鼓点,如同骤然失控、疯狂加速的心跳。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数值正一秒一秒往下坠,90、76、63、52……
数字跳得越来越快,滴滴声越来越急,刺得耳膜生疼。
氧气罩盖着她半张脸,透明的橡胶边缘压在她的颧骨上,勒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她的嘴角有一点天生的翘,像随时要说什么。
平时总叽叽喳喳地凑在我耳边,说想吃巷口的糖炒栗子,说想看海边的日出,说想和我一起把那首没练完的曲子弹完。
现在她的嘴微微张着,像平时睡着时的样子。
我伸出手,绕过那根透明的氧气管,手指不听使唤,一直在跳。
指尖轻轻托起氧气罩的边缘,松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拇指探过去,按了按她微张的下唇,慢慢合上了。
我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监护仪——
跳动的数字早已消失,只剩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绿线,拉满了整个屏幕。
再回过头——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
我撑着病床的边缘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伸向床头呼叫铃的手扑了个空。
我缓缓抬头,再抬起手,对准那个红色的按钮,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一下,就停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再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监护仪的直线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床上那只冰凉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
停留了漫长的几秒,她才松开手,轻轻拉上白色的被角。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伸手按掉了监护仪那刺耳的长鸣。
走到床尾,她翻开病历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了几笔,合上本子,转身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陈先生,需要我帮您——”
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没再多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咔哒——”
清脆的锁舌入扣声,来回回响。
我疲惫地眨了眨眼——
眼前依旧是黑白分明的琴键,手指还搭在上面,指节泛白。
抖动的指尖狠狠按了下去,和弦轰然炸响,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一片片凝固的——”
吸气——
胸腔里的空气压到极限,声带拉紧,朝着那个看不见的夜空嘶吼:
“画面————!!!!!!”
“画面”两个字破腔而出,高频的共鸣尖锐而饱满,长尾音像一把淬火的刀,劈了出去。
“嗡嗡嗡——”
麦克风承接着这股力量,通过音响无限放大,沉重的低音炮震得脚下的舞台都在发颤。
周围商铺的玻璃橱窗——
乃至舞台上方几盏廉价的玻璃灯罩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抖轰鸣。
“啊——!!”
人群瞬间炸开惊叫,前排的人捂着耳朵踉跄着往后缩,手里的奶茶晃得泼出来,恐慌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可我没有停,猛地仰起头——
眼睛死死盯着那轮苍白的月亮,仿佛那是我要质问的神明。
嘴唇贴着麦克风,用混合着哽咽与磅礴的力量,发出最后的质问与嘶喊:
“别让春天醒来,成为漫长的告别————!!!”
高音撕裂长空,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结实又极具穿透力,震得耳膜发麻。
“别让夏天经过,成为余生的终点————!!!”
歌声悲怆到极致,却奇迹般地保持着金属般的质感,撞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又弹回来,在夜色里回荡。
“那年我们之间,来不及说的永远————!!!”
撕裂感裹着无尽的绝望穿透玻璃幕墙,在楼宇之间反射、叠加,传出数公里之外。
“无数失眠的夜,又一次次梦见————!!!”
最后一句,所有的力道骤然收住,像从很高的地方缓缓坠落,裹着无尽的遗憾与孤独:
“你的世界,可还记得——”
歌声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落下去:
“那张少年——的脸……”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风里,收尾的和弦久久延音,我松开琴键,手垂落在身侧,止不住地颤抖。
缓缓站起身,腿部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颤,脚下的舞台还在微微晃动。
走下舞台——
人群里依旧鸦雀无声。
前排,一个女孩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继续往前——
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穿过人群——
走过炸鸡摊飘来的油腻香气。
余光扫过——
那个大嗓门女孩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旁边——
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子,手里的冰淇淋正从指尖倾斜,融化的奶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
那片死寂还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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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团绵软的冰凉砸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许丹丹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整个滑落在地,奶油和抹茶酱混在一起,瘫软成一团融化的春天。
她却顾不上低头,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背影,像一柄刚淬火归鞘的剑,带着未散的灼热和寒芒,一步步没入夜色。
“嗬……嗬……”
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刚跑完八百米冲刺。
许丹丹僵硬地转过头——
身旁的闺蜜小雅,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举着手机僵在半空,喉咙里只发出不成调的气音,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滚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许丹丹缓缓移动视线,看向另一侧的闺蜜小婷。
向来冷静自持的小婷,此刻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人。
许丹丹顺着小婷的目光抬头望去——
商场上方环形的走廊,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眼前——
刚才还哭闹要买玩具的小男孩,此刻也安静地缩在母亲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小嘴微张着。
“滴——!”
商场外的马路上,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猛地刺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
“滴——滴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的喇叭声,在夜色里响了起来。
那个小男孩憋着嘴,小脸涨红了好几秒,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比之前更嘹亮,彻底打破了最后的僵持,人声如决堤洪水般轰然爆发——
“是不是哪个明星啊?”
“是商场安排的特别节目?”
“不像,你看主持人都傻了……”
许丹丹的视线越过议论的人群,落在舞台上——
主持人正踉跄着走到钢琴边,低头看着琴键上几处明显的水渍。
舞台边缘的工作人员站成一排,面面相觑,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咳……咳咳!”
主持人猛地咳嗽起来,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的声音却微微颤抖:“呃……非、非常感谢……这位朋友的精彩演唱!”
“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那么,我们、我们继续抽奖环节……”
主持人的话语断断续续,明显底气不足,台下却没人响应。
“……我的天。”
小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好像……拍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小婷深吸了一口气,扶正了滑到鼻尖的眼镜,勉强找回了几分平日的镇定。
许丹丹慢慢蹲下身——
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地上融化的冰淇淋。
动作很慢,很仔细,绿色的污渍在白色纸巾上晕开一片痕迹。
“丹丹?”
小婷注意到她反常的沉默:“你还好吗?”
许丹丹站起身,把沾了奶油的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三个人一时无言。
商场里的喧嚣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促销的广播、孩童的笑闹、音响里重新响起的甜腻情歌。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演唱,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许丹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张被小男孩丢下的彩色传单,正被晚风吹着轻轻晃动。
传单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奖品,最显眼的位置,写着特等奖:最新款智能手机。
许丹丹弯腰捡起那张传单,对折,再对折,轻轻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你拿这个干嘛?”小雅凑过来,一脸不解:“你想抽奖啊?”
许丹丹顿了一下,目光飘向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没什么。”
小婷的目光在许丹丹攥紧包带的手上停了几秒,没说话。
“走吧,”许丹丹收回目光,率先迈开脚步:“不是还要去看电影吗?”
“啊?”小雅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瞬间叫出声:“对!还有五分钟开场!快跑!”
三个女子转身走向电梯,汇入了商场里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潮。
路过那架钢琴时,许丹丹下意识地停了一步。
琴盖已经被工作人员合上了,琴键上那几滴眼泪,大概被工作人员擦掉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闺蜜的脚步,走进了电梯。
“叮——”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商场的喧嚣。
狭小的空间里,小雅还在兴奋地复盘着刚才的直播数据,手舞足蹈地说着弹幕有多疯。
小婷靠在厢壁上,冷静地分析着刚才那首歌的编曲和演唱技巧,一句一句,条理清晰。
许丹丹轻轻靠着冰冷的厢壁,看着楼层的数字跳动:3、4、5……
闺蜜的说话声在耳边飘着,却有点听不清了。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人坐在钢琴前,眼里只有那轮月亮,嘶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许丹丹眨了眨眼,忽然很想知道——
那个带着一身伤痕消失在夜色里的人,今晚会去哪里?
明天要怎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