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抬起头。

　　伸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手背蹭过眼眶，湿的，凉的，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等我。接你回家。

　　双手颤抖地拿起手机，按亮。

　　屏幕的光刺进眼睛，白得发疼。

　　那个网站还开着。

　　页面右上角，余额的数字安安静静地钉在那里——2000000.00。

　　两百万。

　　七个数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的手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整条右臂都在抖，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肩膀穿进去，一路穿到指尖，然后有人在另一头猛地拽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2000000.00”。

　　下面，是一个蓝色的按钮，圆角的，加粗的白色字体——【提现】。

　　拇指悬在那个按钮上方。

　　指尖抖得厉害，屏幕上的字在视线里一颤一颤的，像隔着被风吹动的水面看水底的石头。

　　拇指落下去，按在【提现】上。

　　页面跳转。

　　弹出一个白色的界面，底色是白的，边框是灰的，最上面一行写着【提现到微信零钱】。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地跳。

　　拇指落下去，在输入框里打了2000000。

　　页面往下跳了一截，弹出一个新的界面——收款方式：微信零钱。提现金额：2000000.00元。预计到账时间：2小时内。

　　最下面，是一个红色的按钮，圆角的，白色的字——【确认提现】。

　　拇指悬在上方，落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白屏。

　　持续了大概半秒，也许不到半秒，但足够让心脏漏跳一拍。

　　页面重新亮起来。

　　一个方框【账户异常，请联系在线客服】

　　我盯着那个方框，手僵在屏幕上。

　　拇指还保持着按下去的姿势，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电子元件在发热，温温的，像某种活物的体温。

　　账户异常。

　　四个字。

　　我眨了眨眼。

　　那个方框还在，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白色的底。

　　没有消失。

　　不是弹窗广告，不是网络波动，是——账户异常。

　　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从指尖开始的，是从胸腔里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的位置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下一下地跳，带着整条手臂、整个手掌、每一根手指一起跳。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方框消失了。

　　页面回到【我的】界面。

　　余额还在那里——200000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一秒。

　　然后又点开【提现】输入50000。

　　【确认提现】

　　屏幕闪了一下。白屏。半秒。方框弹出来。【账户异常，请联系在线客服】。

　　我盯着它。

　　嘴唇开始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又点了一下【确认提现】。

　　方框弹出来。再点。再弹。再点。再弹。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白屏，半秒，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

　　手指停下来。

　　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我盯着那个方框。

　　盯了很久。

　　久到屏幕上的字在视线里开始模糊，久到窗外远处那几声零星的烟花彻底停了，久到整栋楼、整条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剩日光灯管细微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粗重的、一下一下的喘息。

　　拇指移过【请联系在线客服】指尖抖得厉害，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

　　划过了，又划回来，最后才对准那个蓝色的、带下划线的“在线客服”。

　　按下去。

　　页面跳转。从白色的底变成了浅灰色的底。气泡里是一行黑色的字：【您好，这里是财务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盯着那行字。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咬住下唇，铁锈味又漫上来。拇指落下去，一笔一划地按——

　　【我的账户提现不了】

　　发出去。

　　屏幕左侧，灰色的气泡弹出来：【正在输入……】那三个字闪了几下，消失了。

　　新的气泡弹出来：【请您提供一下您的账户ID，我帮您查询一下。】

　　我退出客服界面，点开【我的】。

　　截了个图，回到客服界面，点开输入框旁边的【+】，选择那张截图。

　　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请稍等，我帮您查询一下。】我等了。

　　等了大概十几秒。

　　也许二十秒。屏

　　幕上的时间在跳，每一跳都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地戳着太阳穴。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您好，经系统查询，您的账户因存在异常投注行为，已被风控系统自动冻结。】

　　异常投注行为。

　　冻结。

　　那两个字从屏幕里跳出来，像两根烧红的铁签，扎进眼睛里。

　　我的拇指在输入框里打：【我没有异常投注】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系统检测到您的账户在短时间内有大额盈利，为保障您的资金安全，暂时对账户进行了保护性冻结。】

　　大额盈利。

　　保护性冻结。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图钉，被人用拇指一颗一颗地摁进墙里。

　　拇指在输入框里打：【那怎么解冻】发送。

　　新的气泡弹出来：【是这样的，为了验证您的账户为正常使用状态，您需要完成一笔流水验证。】

　　流水验证。

　　我盯着那四个字。

　　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什么意思】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就是您需要在本平台累计充值达到一定的流水额度，系统会自动为您解除冻结。】

　　累计充值。

　　流水额度。

　　那些词从屏幕里浮起来，在视线里转了一圈，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我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然后落下去：【多少】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正在输入……】这一次闪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方掉线了。

　　然后气泡弹出来了：【根据您的账户情况，您需要再次充值满八万元，即可自动解除冻结。】

　　八万元。

　　我盯着那三个字。

　　退出客服界面，点开微信。

　　零钱余额——0。

　　又打开银行APP余额——15938.28

　　退出。

　　回到客服界面。

　　灰色的气泡还挂在屏幕上——【您需要累计充值满八万元，即可自动解除冻结。】

　　下面又弹出一条新的：【这是平台的风控规定，也是为了保障您的账户安全。完成流水验证后，解冻立即生效，届时您可以正常提现。】

　　保障。

　　安全。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片，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只剩下满嘴的苦。

　　我的拇指在输入框里打：【我没有八万】发送。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泛白了。

　　远处有鸟叫起来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落在哪棵树上。

　　灰色的气泡又弹出来：【先生，那您看看还能凑多少？剩下的我跟主管申请一下，看能不能帮您垫付一部分，等您提现之后再还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

　　咬住下唇。

　　铁锈味漫上来，浓重的，温热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腥。

　　拇指落下去：【我凑不到】发送。

　　对面沉默了。

　　灰色的气泡没有弹出来。

　　“正在输入”没有闪。

　　对话框静止在那里。

　　过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到四楼，然后停了。

　　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砰”的一声，闷闷的，从隔壁传过来。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了：【先生，您还在吗？】

　　我盯着那行字。

　　拇指落下去：【在】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先生，我真的很想帮您。但是系统这边有硬性规定，没有完成身份验证，我这边也没有权限操作。您看看能不能找朋友借一下？等提现了马上还。】

　　找朋友借。

　　提现了马上还。

　　我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

　　退出客服界面。

　　点开微信。

　　通讯录里，两个联系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小雨-江城区派出所。丹丹。

　　许丹丹的转账记录还躺在聊天界面里——200000.00。

　　她说“不是让你去翻本的”。

　　我翻了。

　　翻成了两百万。

　　然后这两百万，现在锁在一个我碰不到的、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攥在手心里的地方。

　　那个人在屏幕那头，用一个灰色的气泡，一句一句地告诉我——再充。

　　我盯着许丹丹的头像。

　　那朵牡丹花，红色的，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红得浓烈，红得近乎灼眼。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悬了很久。

　　然后落下去，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