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雨姐》
“叮叮当~叮叮当~”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劈进眼睛里。
那两个字从锁屏壁纸的渐变色光晕中央浮起来——
周小雨。
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指腹微微发抖。
划过。
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背景里很安静。
没有警用对讲机的电流声,没有同事说话的声音,没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只有她的呼吸,和很远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刚才,我接了一个电话。”
我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抵着手机边框,硌得生疼。
“一个男的。”
她顿了一下。
“问我认不认识陈子谦。”
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
光斑在地上颤动,像一片被雨点不断敲击的水洼。
我的影子也跟着晃,细长的,扭曲的,从脚底蔓延出去,一直延伸到巷口的黑暗里。
“他说——”
她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你欠了他们平台一万二。”
她把那串数字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上的金额。
“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处理掉。否则,就要走下一步流程了。”
我的喉咙里堵着那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那么卡在那里,像一块被水泡胀了的海绵,吸饱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越胀越大,堵得连呼吸都变得又窄又涩。
“我说——好。我会转告他。”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然后我问他——你是哪个平台的。”
沉默。
路灯又晃了一下。光斑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踩碎了。
“他说他是‘XX贷’贷后管理部门的。”
“我问他工号。他说——不方便透露。”
“我问他公司全称和注册地址。他说——这些信息借款人本人清楚。”
“我问他为什么在借款人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获取并联系非紧急联系人的第三方。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我不需要知道。然后挂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图钉,被她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摁进墙里。
“我——”嘴唇在抖,牙齿在抖,舌头底下压着的那句话滚了一圈,又一圈。
“陈子谦。”
她打断我。
像是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但那些话现在不重要——的打断。
“你在哪。”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但比陈述句多了一个看不见的问号。
我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我脸上,暖黄色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将灭未灭的热。
“……外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两个字,每一个都像被砂纸磨过了,粗糙的,干涩的,带着颤。
她沉默了几秒。
呼吸还在,一下一下的,比刚才重了一点。
“陈子谦。”
她第三次叫我的名字
“上次在小饭馆——我接过你一个电话。那个催收的。”
“我说,他会还的。我说,如果你们再打过来——”
她顿了一下。
“我没有说完。”
“因为我把电话挂了。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事。你说了你会处理。我信了。”
她把“信”这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点。
“今天这个电话——不是打给你的。是打给我的。我的私人号码。凌晨。”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那种平不是真正的平静。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他们怎么知道你跟我联系过。他们为什么在凌晨打过来。”
她顿了一下。
“陈子谦。你是不是——把你的手机通讯录,授权给他们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被水泡胀的海绵突然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深夜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的。
一个又一个APP,下载,安装,注册,填写资料。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预留手机号。
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每一个“下一步”下面都压着一行小字,灰色的,小到几乎看不清——
“点击即表示您已阅读并同意《用户服务协议》及《个人信息授权书》。”
我甚至没有点开过那些链接。
我只是——点了一下“下一步”。
然后那些字就从屏幕里伸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
缠住我的手腕,缠住我的脖子,缠住每一个名字。
每一个。
我把他们都拖下水了。
“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卡在牙齿后面。嘴唇在抖,牙齿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我不知道。”
四个字。
像被人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倒刺,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说了也没用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跳——00:07:42。00:07:43。00:07:44。
我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
十二月的风灌进肺里,冰凉的,裹着远处烧煤炉的烟火气,裹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摩擦的沙沙声,裹着这个凌晨所有的冷、所有的暗、所有的空。
我抬起头。
看天。
“……周小雨。”
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
像一根鱼刺,斜斜地扎在声带和气管之间。咽下去会疼,吐出来也会疼。
但如果不把它弄出来,它会一直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提醒你——它还在。
它一直在。
我咬住下唇。
牙齿陷进干裂的皮肤里,陷进那些被十二月的风吹出来的、细密的、渗着血丝的裂口里。
用力。
铁锈味漫上来。
温热的,浓重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腥。
咬下去。
下唇的皮肤彻底裂开了。
血涌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
一滴。
鲜红的,落在通话计时的数字上。00:09:17。血珠在玻璃表面散开,洇成一朵很小的、边缘模糊的花。
“雨——雨姐。”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拉成一根细细的、颤巍巍的丝。风一吹就断了,落在衣领上。
“能不能——”
路灯晃了一下,光斑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碎片。
手机屏幕上的血珠也跟着晃,在玻璃表面滚动,留下一道细细的、蜿蜒的、暗红色的痕迹。
“能不能,借我一万五。”
每一个字都像被人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
带着倒刺,带着血丝,带着所有咽不下去的、吐不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开口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东西。
“我——”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彻底没了。
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突然听见了什么让她忘记呼吸的声音。
路灯不晃了。
光斑静止在地上,像一小片凝固了的、黄色的冰。
手机屏幕上的血珠也停住了,在通话计时的数字旁边凝成一滴完整的、圆润的、暗红色的球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