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别乱花》
我闭了闭眼,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个灰白色的布袋还横在那里。
走过去。
蹲下来。
手探进布袋里,指尖触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透明的密封袋。
装着零零散散的钱,还有那张医院结余票据。
个、十、百、千、万——三万多。
那些钱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我把密封袋放在地上。
手继续往里探。
指尖触到那两叠整整齐齐的百元钞。
牛皮纸信封,两叠,每一张都是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折痕都没有。
我把信封抽出来,打开封口,里面除了那两叠钱,还有那张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别乱花。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都握不稳。最后那个“花”字的竖弯钩拖得很长,拖到纸的边缘。
我盯着那三个字。
盯了很久。
两叠钱,一叠一万,两万。加上密封袋里那三万多,一共五万多。
加上银行余额那一万六——
我闭上眼。
黑暗里,那张脸浮出来——素白的,嘴角有一点天生的翘,像随时要说什么。
八万。
一百一十三万八千五。
两百万。
我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气泡,盯了很久。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落下去。
一笔一划地按。
【是不是我充了八万流水,就一定能全部提现出来?】
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正在输入……】
新的气泡弹出来:【先生您放心,这是平台的风控规定,只要您完成流水验证,系统会自动解除冻结,届时您账户内的全部余额都可以正常提现。】
全部余额。
正常提现。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片,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只剩下满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我的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你确定?】
发送。
灰色的气泡弹出来:【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我做客服这么多年,见过很多您这样的情况。您这次运气好,中了高赔率,系统自动风控是很正常的。只要完成验证,钱一分都不会少。】
运气好。
高赔率。
系统自动风控。
钱一分都不会少。
那些词从屏幕里浮起来,在视线里转了一圈。
我的拇指在输入框里打:【好。】发送。
我按下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房间沉入一片浓稠的、几乎能摸得到的黑暗里。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黑暗里,那两个声音又响起来——
“骨灰会和其他无人认领的一起,统一处理。”
“到期未赎,按照合同约定,典当行有权依法处置。”
处理。处置。处理。处置。
那两个词在颅腔里来回弹跳,像两颗被扔进空房间里的玻璃珠,一下一下地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地板上。
每撞一下,就发出一声闷响。
每响一声,手指就收紧一分。
我低下头。
攥着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指节一节一节地收拢。
先是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
五根手指像五根钢筋,把掌心那部冰凉的金属方块一点一点地往里勒。
“咔。”
第一声。食指的指节发出的。
“咔。”
第二声。中指的。
“咔。咔。”
第三声,第四声。无名指和小指的。
每一声都像一粒炒熟的豆子在热锅里炸开。
短促的,清脆的,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
清晰到能听见回声——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那个灰白色的布袋上弹回来,撞在那枝干枯的满天星上弹回来。
松开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动作很慢,像生锈的剪刀被一点一点掰开。
掌心里全是汗,手机的金属背壳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模糊的手印。
我伸手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两叠钱放进密封袋。
密封袋鼓起来了。
拉上密封袋的拉链,“滋——”一声,很轻,很细,像一根线被从中间拉断。
站起来。
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和刚才指节的声音一模一样。
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我没有弯腰去系。
推开门。
继续往下走。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推开单元门。
风迎面扑过来。
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了刀子的形状,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
我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穿过院子,推开老旧小区的大门。
“吱呀——”一声,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走到路灯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抬起头。
光落在我脸上,暖黄色的,带着一点这个季节不该有的温度。
大概是因为灯泡太旧了,钨丝烧了太久,连发出的光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将灭未灭的热。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拐出巷口。
老街出现在视野里。
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
但,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惨白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在老街上劈出一小片亮堂。
门缝里飘出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在播什么午夜剧场,枪声,尖叫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声音的粥。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
推开门。
“叮咚——欢迎光临。”
自动感应的门铃响了一声,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织着那件好像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她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看着我。
“要什么?”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的密封袋攥得很,塑料膜被掌心的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滑腻腻的。
“老板娘。”
“能不能——换微信零钱。”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密封袋上,停了一瞬。
“换多少?”
我说:“五万。”
她手上针线彻底停下来了,毛衣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我手里的密封袋上。
“五万?”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往上翘。
“嗯。”
沉默在小卖部里蔓延。
冰柜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又安静下去。
柜台上的旧电视机里,枪战还在继续,有人中弹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夸张的惨叫。
“可以。”
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五百手续费。”
五百。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枚图钉被拇指摁进墙里。
我攥着密封袋的手收紧了一点,塑料膜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好。”
我把密封袋放在柜台上。
透明的塑料膜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里面那些钱——崭新的和皱巴巴的,整齐的和卷边的,一百的和一块的——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灯光下。
“别乱花。”
那三个字从那些纸币的缝隙里浮起来。
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握不稳笔的颤抖。
老板娘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钱上。
她伸出手。
开始数。
动作不快,但很稳。
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一下,然后落下去,捻起一张纸币的边缘,翻过来,放下去。
数到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时,她的动作慢下来了。
她把它们摞在一起,在柜台上磕了磕,磕整齐了,放回那摞钱里。
“五万零三十七。”
她抬起头看着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多的三十七,算手续费里。”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收款二维码。
她低下头,拿起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我的二维码。
“转过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收款到账——49262.00。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几秒。
“谢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老板娘没应声。
她已经重新拿起那件毛衣,针线在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我转过身。
“叮咚——欢迎光临。”
门铃又响了。
推开门。
风迎面扑过来。
十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烧煤炉的烟火气。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
路灯还在风里微微晃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不断颤动的光斑。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屏幕跳转。余额——15938.28。
我退出,点开微信。零钱余额——49262.00。
两个数字在脑子里并排浮起来,像两颗被放在天平两端的砝码。15938.28。49262.00。
我打开计算器,拇指在屏幕上按下去——15938.28加49262.00。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65200.28。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六万五千二百块零两毛八分。
八万减去六万五千二——
还差一万四千八。
我抬起头。
看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灌进我的领口里。
我低下头。
手里攥着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