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翻篇》
“吃什么?”
周小雨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没有看我。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随便。”
“没有随便。”她随口反驳了一句,打了右转向灯,“嗒、嗒、嗒”。
车子拐进一条我不熟悉的街。
路两边种的是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树荫一段一段地投在挡风玻璃上,明明暗暗的。
“有家做家常菜的。”她开口了,语气不像在征求我意见,更像是在通知我。
“赵叔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
她停了一下,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往后座指了指。
“带了这个。我妈腌的萝卜干,不辣,酸甜口的。你尝尝。”
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驾驶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头发放下来之后,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变柔和了。
那种警察特有的、刀锋一样的凌厉感,被垂落的发丝遮去了一半。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在前面的路上。
“看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但耳垂有点红,不知道是阳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老宋家常菜”,字体是手写的,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她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我也推开车门。
店里不大。
六张桌子,铺着白色的一次性桌布,边角用夹子夹着。
这个点已经过了饭口,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正低着头安静地吃面。
周小雨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我在她对面坐下。
“周警官来啦?”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挂着那种看见熟客才会有的笑。
“嗯。张姨,老样子。”
“好嘞——”
老板娘缩回后厨,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周小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
然后给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我。
“上次。”她开口了,声音比在车里的时候低了一点。
“派出所那次——对不起。”
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些字一个一个从某个很深的抽屉里拿出来,擦干净,放在桌上。
“我那天休息,心情不好。我爸又念叨相亲的事。”
她顿了一下。
“你那个姿势——换了谁都会误会。但误会就是误会。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她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行吗?”
她抬起眼,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之前大了,停的时间也更长。
“那行。这事翻篇。”
她伸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塑料袋,推到我面前。
袋子里是一只玻璃罐,装得满满的,萝卜干切成细条,颜色是深琥珀色的,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醋汁。
“我妈腌的。赵叔说你喜欢吃。”
我看着那只玻璃罐——
罐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贴,手写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小雨带”。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弧画歪了,看起来不像笑,更像是在做鬼脸。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玻璃罐的瞬间,是冰凉的,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小雨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
菜端上来了。
一碟糖醋里脊,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是店里自己腌的,不是周小雨带来的那罐,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吃吧。”她拿起筷子。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里脊。
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温热的,软糯的。
胃里那个空了太久的地方,被这口热的东西熨了一下。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在部队大院里养成的、有条不紊的节奏。
“赵叔说——”她开口了,但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碟子里的糖醋里脊上。
“你在福利院长大的。”她没有用问句,是陈述。
我没说话。
“小时候我说在部队大院长大。”她夹起一筷子时蔬,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爸带兵,一年到头不着家。我妈一个人带我,还要上班。”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我爸不疼我。”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来他转业了,在家时间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她放下杯子,嘴角扯了一下。
“人跟人之间,不管是什么关系,好像都得有个‘重新认识’的过程。”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叮叮当~叮叮当~”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炸响,我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上夹着的糖醋里脊悬在半空,酱汁顺着肉的边缘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桌布上。
我没有动。
周小雨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裤兜的位置。
铃声还在响。
她看着我说:“你手机响了。”
我把筷子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串陌生的号码,和上午那个不一样。
但我认得这种号码——像一条一条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看不见的手。
我的拇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
落下去。
铃声断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小雨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问。
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叮叮当~叮叮当~”
又响了。
屏幕朝下扣着,但铃声从扬声器里挤出来,尖锐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被闷在水底还在拼命叫喊的东西。
我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蜷着。
周小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接吧。”
“可能是急事。”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紧张的事情。
我拿起手机。
翻过来。
屏幕上还是那串号码,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同一个号池里随机分配出来的、用完即弃的、找不到来处的数字。
拇指划过红色挂断键。
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屏幕朝上。
屏幕上的光还没熄灭。
“叮叮当~叮叮当~”
第三遍。
同一个号段,不同的后四位,像一条一条从同一个蜂巢里飞出来的、蜇完人就死的工蜂。
我的手搭在桌沿,没有动。
周小雨看着我,然后伸出手。
动作不快,但很稳,带着一种在派出所里处理过无数次类似情况的不容置疑。
她的指尖触到手机边框,轻轻拿了起来。
低下头,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划过。
绿色的接听键变成红色。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您好,请问是陈子谦先生本人吗?”
一个男声从听筒里漏出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培训过的、程式化的热情。
“我是他朋友。”
周小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这样的,陈先生名下有一笔款项已经进入逾期——呃,进入还款周期了。我是XX分期的贷后专员,想跟陈先生确认一下今天的还款安排。”
“他知道了。”她的语气没有起伏:“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嗒嗒嗒”的,比上午那个女声背景里的更密集。
“呃——是这样的,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能处理的话,系统会自动上报——我是说,会自动进入下一个流程。陈先生这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们平台有展期服务,可以帮您申请延期——”
“不用了。”
周小雨打断他,像是在说“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的、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打断。
她顿了一下。
“他会还的。”
“如果你们再打过来——”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拇指落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按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通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轻轻推过来,手机滑过白色桌布,停在我手边。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
夹起一筷子时蔬,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饭。”
她没抬头,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食物还在嘴里的那种含混。
我看着她。
她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放进我碗里。
“吃你的饭。”
窗外,阳光从香樟树的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