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叮叮当～”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水渍还在。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那上面，把原本灰暗的痕迹照成了一道细细的、发亮的疤。

　　“叮叮当～叮叮当～”

　　我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冰凉的边框贴着掌心，屏幕亮起来——12:47。

　　中午了。

　　屏幕上，一串陌生的号码在跳动，像一条不知道从哪漂过来的、没有系缆的船。

　　拇指划过绿色接听键。

　　“喂。”

　　“您好，请问是陈子谦先生吗？”

　　一个年轻女声从听筒传出来，带着公事公办的、被培训过的平稳。

　　“……是。”

　　“陈先生您好，我这边是XX贷贷后管理部门。系统显示您在我平台有一笔借款已于今日到期，借款金额8000元，应还金额9200元。请问您今天能处理吗？”

　　我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

　　“我——”

　　“目前系统显示您的还款状态是‘未处理’，如果今日24点前未能足额还款，将会产生逾期费用，同时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记录。建议您尽快处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转速的机器，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背景里有细微的键盘敲击声，还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被压得很低。

　　“请问您今天能处理吗？”

　　她又问了一遍。

　　我的手指攥着手机，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张“锦华阁典当行”的票据上。

　　“……能。”

　　“好的，那麻烦您在今天24点前完成还款。请问还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没有。”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嘟——嘟——嘟——”

　　忙音灌进耳朵。

　　我举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楼下那只公鸡终于不叫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地面上挣扎了一下。

　　我缓缓放下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点开短信。

　　那些红的、黑的、灰的还款提醒短信，一条叠着一条。

　　今天凌晨新增了两条，一条是“温馨提示”，一条是“重要提醒”，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像是最后通牒。

　　“叮叮当～叮叮当～”

　　手机突然又在掌心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陌生号码。

　　周小雨。

　　那两个字从锁屏壁纸的渐变色光晕中央浮起来，白色的，加粗的，像一盏突然在灰蒙蒙的雾里亮起来的、有点刺眼的路灯。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拇指划过接听键。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派出所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日常的、像是刚睡醒或者刚运动完的、带着一点点慵懒尾音的语气。

　　我“嗯”了一声。

　　“我今天休息。”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轻轻的，“嗒”的一声。

　　“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跟你说。”

　　“上次”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

　　她没说是哪次，是派出所那次，还是更衣室那次。

　　我没说话。

　　“出来吃个饭吧。”

　　“我请客。”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想清楚了、只是在通知你的、淡淡的笃定。

　　“……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什么不用。”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往上翘了半寸，又落回来。

　　“就当是——为上次那事。还有，我妈让我带的腌萝卜。赵叔说你喜欢吃。”

　　那几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一样，很远很远。

　　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

　　“……好。”

　　“行。我大概十五分钟到。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你别又——算了。到了再说。”

　　“嘟——嘟——嘟——”

　　忙音灌进来。

　　她挂电话的方式和说话的方式一样，干脆，不拖泥带水，像一个句号而不是省略号。

　　我举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窗外，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阳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光。

　　有几只鸽子落在上面，灰白色的，挤在一起，偶尔有一只扑棱一下翅膀，又落回去。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站起来。

　　腿麻了，针扎一样的感觉从脚底窜到小腿，密密麻麻的。我没有管，就那么站着，等那股麻劲自己过去。

　　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弯腰，双手接着水，往脸上泼。

　　一下，两下，三下。

　　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凉意沿着锁骨往下走。

　　走出卫生间。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移到了床头柜上，照着那部碎成蛛网的旧手机。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再也没有亮过，像一块沉默的、小小的墓碑。

　　我移开目光。

　　穿上那双鞋。

　　鞋带系了两道，拉紧。

　　第一只鞋的鞋带系得有点歪，我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砰砰砰——”

　　门板被敲响了。

　　“子谦！小周在楼下等你了！”

　　赵哥粗粝的嗓门隔着门板撞进来。

　　我拉开门。

　　赵哥站在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

　　他指的是我身上的旧外套。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袖口磨白了，领口有点变形，左胸口的位置还有一小块油渍，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算了算了，走吧。”

　　赵哥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快，拖鞋拍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

　　“子谦。”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小周这闺女，人直。但是心眼不坏。”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更重要的话，嘴唇动了两下。

　　“……算了。你去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一楼。

　　赵哥家的门半敞着。

　　刘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袅袅地升起来。

　　她看见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

　　我推开单元门。

　　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院子里。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身在阳光里反射出低调的、干净的光。

　　车窗是摇下来的。

　　周小雨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沿，手指微微垂着。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放下来了，刚过肩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微卷，被风轻轻吹着。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没有穿警服。

　　她转过头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上车。”

　　她偏了一下头，朝副驾的方向示意。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车子发动，引擎低低地嗡鸣。

　　她打了左转向灯，“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子缓缓驶出老旧小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