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9991123》
“叮叮当~叮叮当~”
手机铃声还在响,在空荡的屋里反复响着,尖锐得扎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抖动。
拇指落下划过屏幕,手机贴在耳边。
“喂。”
“请问是陈子谦先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平稳的女声。
“……是。”
“陈先生您好,我们这里是江城殡仪馆。”
“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林小倩女士的后续处理方式——您是准备自行取走,还是由我们统一安排?”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统一安排……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是由我们进行集体生态安葬,不收费,也没有单独墓碑。
“骨灰会和其他无人认领的一起,统一处理。”
无人认领。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
“那您这边……是准备自行取走,还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又继续说:“根据规定,从火化之日起超过寄存期限未办理,我们会统一处理。”
“如果您需要时间考虑,我们可以再宽限几天,您看可以吗?”
“……好。”
“那您记得带上当初办手续的单子和经办人的身份证,到业务大厅报名字就行。”
“好。”
“那就不打扰您了,陈先生,再见。”
“嘟——嘟——嘟——”忙音灌满听筒,也灌满了整个死寂的房间。
我举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远处的霓虹把夜空染成一片暗红,城市的灯火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子谦,如果……我说是如果。”
“如果真到了那天……”
“你不用帮我处理后面的事情,让殡仪馆去处理吧……”
“反正……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但你要好好的。别为我花钱。把钱留着……”
“替我去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好。”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想要把机身捏弯。
窗台上,那枝干枯的满天星静静插在瓶里,一动不动。
——没人要的孩子。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
“这个不行!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我妈妈说,这个能帮我找到家人,以后会有人带我回家的。”
“它也会保护我的。”
“你看,背面……这里,右下角,针尖大小的地方,刻了一只小鸟。其实是凤凰,圈着一个‘林’字。下面还有一串数字,19991123。”
我缓缓转头,看向门口那个灰白色的布袋。
月光从窗缝斜斜照进来,落在布袋上,它静静横在那儿,像一个蜷缩的、沉默的轮廓。
我眨了眨发烫的眼,缓缓伸出手。
手悬在半空,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最后握成拳。
咬住下唇,摊开手往前探了半寸,捏住拉链头,拉开。
一股混合的气味涌出来——淡淡的、已经快要散尽的消毒水味。
底层是更顽固的、属于医院那种冰冷的、带着药味的空旷气息。
隐隐约约还缠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冽的皂角的味道。
我闭上眼,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再睁开眼,重新看向里面。
最上面,是我的几件旧T恤和裤子。
伸手拨开上层几件旧衣,指尖触到一片柔软不同的布料。
我轻轻抽出来。
是一条裙子。
素色棉麻,洗得有些发软,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小花,针脚细密。
“怎么样?像不像……还能出去走走的样子?”
我猛地攥紧裙子,闭上眼。
下唇终于传来一丝刺痛,腥甜在嘴里散开。
额头重重抵在布料上,滚烫的液体涌出。
一滴一滴洇进那素色的棉布,一片片地变深。
那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清晰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浓的消毒水味盖过。
许久。
我抬起头,看着手里湿透的裙子。
松开手,一颤一颤地把裙子叠好,叠了两下,皱了,就那么放了回去。
指尖在布袋里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
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装着零零散散的钱,还有一张医院结余票据。
个、十、百、千、万,三万多。
我把密封袋随手放在地上,继续在布袋里摸索,摸到底部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封。
打开。
里面两叠整整齐齐的百元钞,一张纸条,还有一支笔,黑色的,比普通笔粗一圈。
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别乱花。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着笔的手都握不稳。
最后那个“花”字的竖弯钩拖得很长,拖到纸的边缘。
我把纸条塞回信封,放在地上。
目光再次落回布袋,一张泛黄的票据静静躺在底部。
我伸手拿出,缓缓展开。
抬头:锦华阁典当行
当物名称:翡翠玉牌(古龙种)一件
当物特征:双面雕刻,背面右下角刻有凤凰纹及“林”字,编号19991123
估价:壹佰万元整
实当金额:壹佰万元整
当期:2022年6月25日
绝当日期:2022年12月25日(到期未赎,本公司有权依法处置。)
赎回金额:¥1,138,500.00
借款人:林小倩
签名栏:林小倩(字迹很重,和纸条上的抖动不一样。)
票据最下方,一行娟秀却透着无力的小字:(子谦,别找。别赎。好好活。)
我盯着手里的票据,攥着票据的手一颤一颤的,整张纸哗哗地作响。
“子谦,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救助站那边说,可以帮我承担治疗费用。”
……全部?
“嗯!全部!”
“所以你别担心钱的事了,好不好?”
……真的?
“真的!”
我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票据攥成一团,砸向墙壁:“你不是说它会保护你的吗!!!!!”
吼声撞上墙壁弹回来,喉咙滚出一声闷闷的“呃——”,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垂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泪水、鼻涕、口水混在一起,拉成丝。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灰白的水泥表面洇出深色的小点。
喉咙里挤出越来越碎的字眼:“你……不是说……以后,会有人带你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