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击掌》
“服务员。”
许丹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对折,又对折,压在碟子下面。
服务员从收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夹。
我伸出手想接——
手刚抬到半空,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看”——只是睫毛往上抬了一下,目光从我伸出的手上掠过,然后落回账单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搭在膝盖上。
她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账单夹里,服务员接过,转身走了。
收银台那边传来POS机打印小票的声响,“嗞嗞嗞”的,像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撕开。
服务员把卡和小票送回来,她签了字,把卡收回钱包,然后把桌上那部哑光银的手机拿起来,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手机边框的瞬间,是温热的——被她握了一整顿饭的时间,连金属都焐热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也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摩擦声。
推开餐厅的门,风迎面扑过来。
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斜斜地照下来,颜色比中午深了一些,从白亮变成了橘黄。
整条街都泡在这种橘黄色的光里——
柏油路面、梧桐树干、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远处红绿灯的灯杆,所有的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边。
影子也拉长了。
我的影子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许丹丹的脚后跟。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每一声之间隔的时间都一样,像某种稳定的、不会出错的心跳。
我跟在她身后。
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尾扫过肩膀。
阳光从她左侧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耳垂上那枚很小的银色耳钉,都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突然停下来。
转过身。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拧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摩擦声。
我收不住脚步,整个人撞了上去——
“砰。”闷闷的一声。
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冰凉的,贴着她的体温,带着一点点暖意。
我踉跄着退了半步,抬起手捂着额头。
她胸前银色的项链坠,被我的额头撞得晃了晃,像一枚被惊动的、小小的钟摆。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我抬起头。
她站在原地,高跟鞋的鞋跟还拧在那个角度,身体微微侧着,像刚才转身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我送——”
她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词咽回去,换成另一个:“我赔你手机。”
“不是让你拿来——”她停了一下,嘴唇在抖:“买彩票。”
“安装申请这些东西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形。
我站在原地,手还捂着额头。
看着水泥地面。
地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她的鞋尖前面一直延伸到我的鞋尖下面。
裂缝里长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只有两片叶子,细瘦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株野草在风里摇了十几个来回。
“我帮你还。”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从空气里钉过来,钉进耳膜里。
我抬起头。
她还站在那个位置,高跟鞋的鞋跟已经放平了。
阳光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亮的那边,眼眶有一点红,暗的那边,眼睛里有光在晃。
“但是。”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那双眼睛里,是无奈,是那种“我知道我可能会后悔,但我还是得说”的无奈。
“我要一首歌。”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我把这句话消化掉。
“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颤抖。
“我要一首……能让我在开车的时候听、听了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活着的歌。”
她停了一下。
“如果写得好,就加钱。”
“如果写得不好——”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弯出一个弧度,但没弯成。
“你得重写。”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
那些数字,那些APP图标,那些彩票,那个1:0的比分,那两个冰冷的‘处理’和‘处置’的词。
“我……”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就卡住了。
她忽然抬起手,举在半空,掌心朝着我。
“那——击掌为誓?”
她的声音拖了一小截,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要把气氛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轻松。
我看着那只手。
昨天在公园,她就是用这只手翻遍了我手机里所有的贷款APP。
今天在餐厅,她就是用这只手一笔一笔算完了我所有的债。
现在这只手举在半空,掌心朝向我。
我缓缓抬起手。
手指不太听使唤,指节僵硬,像生了锈的合页。
她的手推过来。
“啪。”
声音不大,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拍在我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力道。
然后她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我的手,只握了一下,很轻,很短,就松开了。
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像是终于把一块在心里揣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松了一口气的弧度。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黑色机身,没有手机壳,屏幕干干净净。
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微信,点进我的聊天界面。
点开转账。
输入金额150000。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黑色加粗的,像一行还没干透的、慎重写下的字。
她眨了眨眼,拇指悬在“确认”上方,然后又把那串数字删掉了。
重新输入200000。
确定。
输入密码。
“叮——”
我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短促的,清脆的,隔着布料传过来,贴着大腿震了一下。
我没有伸手去掏。
她还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
那行转账成功的提示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已转账200000.00元。
阳光落在屏幕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
她眨了眨眼,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回包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陈子谦。这笔钱,不是让你去翻本的。”
“如果你拿着这20万又去赌——”
她停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晃了,定定的,像深秋夜里最后一颗还没有熄灭的星。
“那我就把这笔账,算在我自己头上。”
她顿了一下。
“是我看错了人。”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还是有一点红。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还在。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细长,我的短一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各走各的。
“上来啊。”
她的声音从车窗缝隙里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点疲惫。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又被隔绝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她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让人安心的机械。
她发动车子,打了一下转向灯“嗒、嗒、嗒”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街上格外响亮。
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更宽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你,回老旧小区还是去大排档?”
她忽然开口了,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
“……大排档。”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
她没说话,打了右转向灯,“嗒、嗒、嗒”的声音又响起来。
车子减速,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
大排档的红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王胖子海鲜大排档”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暗,在阳光里也亮不起来。
门口的塑料凳子摞在一起,用一根铁链锁着。
车子滑停在路边,引擎还在低低地嗡鸣。
她没有熄火,也没有看我,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皮质的包裹层。
我伸手,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声音涌进来——大排档后巷传来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琪琪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点笑。
阿华在喊“李姐,三号桌加一份花甲”。
“陈子谦。”
许丹丹的声音从驾驶位飘过来。
我停住脚,一只脚已经踏在车外,一只脚还在车里,不上不下的姿势。
她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了几秒。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大排档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嘈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天在商场,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见过。”
我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弯曲着,指甲抵着车门内侧的塑料扶手,硌得生疼。
“我想说的是——”后视镜里,她的睫毛抬起来,看向我。
“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人,把那些‘好’都看一遍。”
她的声音落下来,不重,像一片梧桐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了很久,终于触到地面。
引擎还在低低地嗡鸣。
大排档后巷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琪琪的笑声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尖尖的,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
阿华在喊什么,听不清了。
我眨了眨眼,推开车门,两只脚踏在地上。
“陈子谦。”
“那些APP,你要是再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就把你手机没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她呼吸的声音——不那么平稳了,有一点点乱,像在等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耳垂上那枚很小的银色耳钉,都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
我张了张嘴,这一次,喉咙里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手推了一把车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