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熄灭》
“吱呀——”
门轴轻响,暖黄的光涌进屋里。
赵哥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刘姨站在灶台边,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许丹丹坐在桌边。
浅灰外套,头发披散,面前一杯茶,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赵哥看看她,又看看我,站起来,把烟塞回烟盒:“……她说她是你朋友。”
刘姨放下茶杯,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吧,中午不等你吃饭了。”
许丹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转过身看向赵哥和刘姨:“赵叔,刘姨,那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赵哥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刘姨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推开大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院子里,红冠大公鸡正打鸣,几只母鸡在墙角啄食。
穿过院子。
阳光从老槐树叶隙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那辆哑光灰的保时捷停在门口。
许丹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犹豫了一瞬,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许丹丹没有发动车子。
她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皮质包裹层,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你吃饭了吗?”
我没说话。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下有什么在融化:“我没吃。”
引擎低鸣,车子驶出巷口。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她开车很稳,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修车行、小卖部、公交站台、那家彩票店。
世界杯海报还在,球星抬脚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车子拐过两个街角,停在一家干净的餐厅门口。
早餐时段刚过,大厅没什么人。
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许丹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我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点了粥、小菜、蒸饺、豆浆。
服务员走了。
许丹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我:“贷款,还了吗?”
我的手在桌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还……还了。”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信的话。
她看着我,安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机拿出来我看看。”
我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陈子谦。”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那种轻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的平静。
“手机。”她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
我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手机,放在她掌心里。
她的手指合拢,握住那部手机,动作很轻,像接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快要枯死的叶子。
拇指搭在屏幕上。
轻轻一划。
屏幕解锁了。
她低下头,开始翻。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一个APP一个APP地点开。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处理事务的利落。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街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在等公交,所有人都在正常地活着。
只有我,像一颗被拧下来扔在角落里的、锈迹斑斑的螺丝。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我转过头。
她盯着屏幕没有抬头,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贷款没有还。”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晃动,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花了十万。”
“买了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堆积、快要溢出来的那种颤抖。
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退出那条银行余额短信,点开微信支付记录。
然后她的手指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断电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动作的雕塑。
安静了大概三秒。
也许五秒。
也许更久。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另一个人往下跳,伸手去抓,没抓住。
“你——”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东西:
“去买彩票了?”
“还买了十万?”
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我。
那行支付信息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行墓碑上的刻字——
【支付成功 100000.00元收款方:体彩——江城区80162号投注站】
我盯着那行字。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屏幕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色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永远睁着的眼睛。
“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像看着缩在墙角的人,问一句“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着我的脸,等了很久。
久到服务员把粥端上来,小米南瓜粥,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服务员走了。
她没动那些吃的,低下头,拇指搭在屏幕上,重新开始翻。
一条一条地看,一个APP一个APP地点开。
看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利率。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的,把她瞳孔里那点浅棕色也照淡了。
翻完最后一个APP,她停了一下。
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黑色机身,没有手机壳,屏幕干干净净。
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计算器。
数字键盘弹出来,白色的底,黑色的数字,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地跳。
她开始算。
拇指在键盘上点一下,就抬眼看一下我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点一下,看一眼。
动作不快,很仔细,像在核对一份出了错的账本。
屏幕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很轻,但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她的拇指停了一下,悬在屏幕上方。
那一笔是一万,分十二期贷款,她把这串数字输进去,乘以十二,减去一万。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三千六百零八。
她没有抬头。
拇指继续点,一笔一笔地加,利息叠着利息,服务费叠着担保费,会员费叠着审核费。
数字在屏幕上越滚越大,像一团被雨淋湿的、越揉越黏的面团。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在计算器的白色界面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我侧过头,看向外面。
马路上有人在等红灯,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篷拉得很低,看不见里面孩子的脸。
绿灯亮了。
女人推着婴儿车,轮子卡了一下路沿,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车头抬起来,继续推着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一片叶子落在婴儿车顶上,女人没发现,她推着车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十五万四千六百二十八。”
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我没有回头。
“你借了十一万六千,要还十五万四千六百二十八。”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了三遍的、确认无误的清单。
“如果按时还。”
她顿了一下。
“如果不按时还,罚息是日息千分之一。”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像是某种被压抑住的、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的东西。
安静了几秒。
“那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会利滚利的。”
“你知不知道,十五万不还,三个月会变成二十万。”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知道。”
“你知道,还去买。”
她低下头,拇指悬在计算器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桌上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白瓷碗里,小米南瓜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忽然伸出手,把筷子从筷架上拿起来,递过来:“先吃饭。”
我缓缓抬手接过。
指尖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被冰到了一样的本能的轻颤。
她拿起自己的那双筷子,低下头,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小口。
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