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规矩》
“阿谦来啦?”
大排档门口,琪琪蹲在角落,手里还攥着一瓶青岛正往冰柜里装。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咦,王哥不是说你今天请假吗?”
我愣了一下。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
王哥探出头来,光溜溜的头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勺沿上沾着一片还没刮干净的花甲壳。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后厨,门帘晃了晃,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老赵说你今天有事不来,你今天就休息一天吧。每个月都有四天休息的。”
“你今天算休息。”
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锅铲声又响起来了,叮叮当当的,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像是要把这个话题盖过去。
琪琪站在冰柜旁边,看看后厨的门帘,又看看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可能是“昨天那个开保时捷的又来找你了?”。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从冰柜里又拎出两瓶啤酒,码进去,瓶身碰着瓶身,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我转过身。
走出大排档。
那辆哑光灰的保时捷已经不见了。
路边空荡荡的。
只有一片梧桐叶子,金黄色的,落在刚才车子停过的位置。
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滑了一小段,翻了个面,停在一滩积水的边缘。
我移开目光。
抬脚往老旧小区方向走。
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
再拐个弯。
老旧小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铁门虚掩着,锈迹像一朵一朵的、开败了的花。
推开铁门。
“吱呀——”一声长长的、苍老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院子里没有人。
那几只鸡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走过院子。
楼道里一片漆黑。
抬脚,摸黑往上走。
一楼。
二楼。
三楼。
每上一级台阶,手就搭一下扶手。
四楼。
五楼。
站在502门口,弯着腰,撑着膝盖,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石。
推开门。
屋里一片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橘黄色的光。
“咔哒。”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板。
门板的凉意隔着毛衣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在确认我还活着。
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
它还横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多天前、和我从医院一路背回来、把它放在那里的那一天一样。
我走过去。
膝盖弯下来,蹲在布袋面前。
手探进布袋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票据。
抬头:锦华阁典当行
当物名称:翡翠玉牌(古龙种)一件
当物特征:双面雕刻,背面右下角刻有凤凰纹及“林”字,编号19991123
估价:壹佰万元整
实当金额:壹佰万元整
当期:2022年6月25日
绝当日期:2022年12月25日
赎回金额:¥1,138,500.00
最底下,一行娟秀却透着无力的小字:(子谦,别找。别赎。好好活。)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那个“好好活”三个字,在视线里一点一点模糊,又一点一点清晰。
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哑光银的手机。
按亮。
屏幕的光刺进眼睛。
点开通讯录。
小雨-江城区派出所。
丹丹。
两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上一下,像两盏在黑夜里亮着的、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的灯。
点开拨号界面,输入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自己从指尖流出来,像是手指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出键上方。
落下去。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喂?”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在播什么新闻。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堵了那么多天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松动了。
“您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问一下。”
“那枚古龙种翡翠玉牌——”
“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背景里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窗帘缝隙的光落在票据上,照着那行被泪水洇湿的、正在慢慢变干的小字。
“古龙种那块?”
听筒那边的声音清醒了一点,带着一种被关键词触发的、生意人特有的警觉。
“在。当然在。不到绝当日期,东西我们是不动的。”
对面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缩短了,像一台从待机状态重新启动的机器。
“您是——上次打过电话的那位?林小倩的朋友?”
我说:“……是。”
“您是准备来赎?”
他的声音稳下来,回到那种处理业务的、不紧不慢的腔调。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松动了一点的东西又卡住了,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那个——”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能不能——先给二十万。”
“剩下的——”
我顿了一下,指甲抵着手机边框,硌得生疼。
“我每个月分期还给你。”
“可以加点利息。”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敢用力,像是一个人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递到一半,又往回缩了一点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
背景里的电视机还在响,一个女声在播天气预报——“……未来几天将迎来新一轮降温,局部地区有雨……”
“陈先生。”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慢了一些:“是这样的。”
“我们这边的规定——一百万以上的当物,必须全额赎回。”
他把“全额”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点。
“不接受部分赎回。”
“您的心情我理解。真的理解。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停了一下。
“但规矩就是规矩。当票上写得清楚,一百万以上,全额赎。不是我为难您,是——”
他没有说完,可能是觉得再说下去,那些词——“公司规定”“合同条款”“爱莫能助”——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垒起来也不会变成桥。
我坐在地上。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门板,弯着,脊椎一节一节地顶着毛衣的织纹。
地面冰凉,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从尾椎骨往上走,一点一点的,像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慢慢往上漫。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通话中蔓延。
喉咙里那团东西突然涌上来,堵住了声带,堵住了舌头,堵住了牙齿后面那个正要成形的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拇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
落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通话结束。
界面跳回拨号盘。
屋里沉入一种更深、更重的昏暗。
窗外,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音乐,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音符飘过来,拼不成调。
只有这里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像所有活着的人都睡着了,或者都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