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59秒》
我看着地上那团被揉皱的纸,它蜷缩在墙角,像一颗被掏空的心脏。
——典当行。
脑子里炸开那三个字,像有人拿着铁锤狠狠敲在颅骨上。
我盯着那团纸,猛地手脚并用爬过去。
双手捧起那团纸,指尖发抖,小心翼翼地展开。
票据顶头印着“锦华阁典当行”几个大字。
我转过头,看向那个灰白色的布袋,又爬过去。
手探进布袋里翻找,指尖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抽出来。
——白色的,她的手机。
屏幕漆黑,边缘有几道细碎的划痕,贴膜翘起一角,沾着灰。
按下电源键。
黑屏。
长按。
屏幕亮了一下——惨白的光一闪,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灭了。
没电。
没电。
充电器。
对。
充电器。
我缓缓转头,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射。
床头柜。
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截白色的线。
我攥紧手机,慌乱地跪爬过去,膝盖一下一下磕在地上,裤子磨得发涩。
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充电线对准手机接口,戳了两下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
屏幕亮了。
中间一道闪电,一个电池图标,红色的,像随时可能停下的心跳。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充电器微弱的电流声。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那枝满天星在桌上,影子被拉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我回过头,盯着屏幕。
屏幕上微弱跳动的图标,像是在给一具已经冰冷的身体做心肺复苏。
1%。
3%。
7%。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7%,手指按在电源键上。
长按。
屏幕闪了一下。
白色的Logo浮出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探出水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盯着那个Logo,指甲掐进掌心,生怕它闪一下就永远暗下去。
桌面缓缓浮现——
一片海。
海面平静,灰蓝色的天,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
沙滩上有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
我盯着那片海。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提示音像决堤的水一样,从扬声器里倾泻而出,尖锐地刺破满屋的死寂。
一条,一条,一条,一条——
屏幕顶部的状态栏被图标挤满,横幅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
震动也跟着响,嗡嗡嗡地,机身在掌心里发颤,像一颗突然复活的心脏。
我举着手机,看着那些疯狂弹出的通知——
“叮。”
最后一声。
短促的,不像前面那些那么急促。
像是一阵喧嚣过后,终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真正重要的话。
屏幕上方一条灰色的横幅,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我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转过头。
墙上那本挂历,歪歪斜斜地钉在墙上,边角卷起,蒙着一层薄灰。
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电子钟。
00:37红色数字在黑暗里跳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我攥紧手机,回过头。
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眨了眨眼。
指尖落下,点了屏幕左下角绿色的电话图标。
屏幕跳转。
最近通话,四个字在最顶上,下面是几条稀稀拉拉的记录。
第一条。
典当行。
没有名字,只有这三个字。
我盯着它,指尖悬在上方,点了下去。
通话记录展开。
只有两条,最上面一条,是对方打进来的。
时间显示:前天 03:26,通话时间5秒。
下面一条,是拨出去的。
时间显示:6月24日 13:51,通话时间59秒。
我看着那两条记录。
59秒。
她只用了59秒,就把自己最后存过的证明交出去了。
我咬住下唇,闭了闭眼。
不再犹豫。
指尖落下。
拨出。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挂断。
再拨。
“嘟——嘟——嘟——”
四声。
“喂?”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哪位?”
我舔了舔嘴唇,吞咽了一下才开口:“……锦华阁典当行?”
对面楞了几秒:“是。你谁?”
我攥紧手机,咬住下唇:“我……林小倩。我是林小倩的……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在记忆里翻找:“林小倩?”
我补了一句:“那个玉佩。”
他顿了顿:“哦——那个古龙种翡翠。前天我给她打电话想提醒一下,她没说话就挂了。”
我的声音低下去:“她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节哀。”
对面许久才挤出两个字,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平稳:“那你是打算赎回?”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现在赎……多少钱?”
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两下:“稍等,我查一下。”
键盘声又响了几声。
“林小倩,古龙种翡翠玉牌,当价100万,当期到12月25日。本息合计——一百一十三万八千五百。”
一百一十三万八千五百。
我闭上眼。
那张票据上写着的数字,从纸面上浮起来,悬在眼前。
“如果到期没赎呢?”我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才说:“到期未赎回,按照合同约定,典当行有权依法处置。”
处置两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衣服。
“就是卖掉。”他补了一句,可能是觉得我没听懂。
我张了张嘴,嗓子滚了好几圈才挤声音:“我……如果我到期前凑到钱,怎么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是换了个姿势坐起来。
“带上票据和你的身份证,来店里办手续。”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处理业务的熟练,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咬着下唇,嘴里漫开铁锈的味道:“好。”
“那行。来之前打个电话,我提前准备。”
最后那半句,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是热情,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周到。
“嘟——嘟——嘟——”忙音灌进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