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放下举着手机的手，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折弯的钢筋。

　　眼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

　　远处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院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猫。

　　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手机。

　　白色的。

　　贴膜翘起一角，沾着灰，边角有几道细碎的划痕。

　　拇指搭在屏幕上，冰凉的，硬邦邦的。

　　我眨了眨眼。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开相册。

　　加载。

　　白色的圈转了半圈。

　　照片一张一张浮出来。

　　第一张。

　　一碗泡面，热气模糊了镜头。

　　她配文：“加班标配”。

　　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张。

　　一只流浪猫蹲在墙角，橘色的，胖乎乎的。

　　配文：“它是不是怀孕了？比我都胖。”

　　第三张。

　　她的自拍。

　　头发随便扎着，嘴角有一点天生的翘。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

　　她看着镜头，像在看着此刻的我。

　　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划过。

　　第四张。

　　第五张。

　　第六张。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天空、树叶、路边的小摊、奶茶店的招牌。

　　这就是她的世界，就这么大。

　　退出相册。

　　屏幕回到桌面。

　　那片海。

　　灰蓝色的天，厚云层，太阳躲在云后面。

　　沙滩上那串脚印，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

　　我盯着那片海。

　　海中央，有一个文件夹。

　　灰色的方框，里面一个黄色的图标，像一本书，又像一个信封。

　　《不敢对你说》-归途人。

　　指尖悬在上方。

　　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落下去。

　　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灰色的图标，一个音符，一个名字。

　　《不敢对你说》.mp3

　　指尖悬在屏幕上。

　　抖。

　　落下去。

　　点开。

　　加载。

　　黑色的屏幕，白色的进度条。

　　0:00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旋律响起。

　　钢琴。

　　简单的几个音。

　　一下，一下，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我认得这个旋律。

　　——她塞给我耳机的时候，就是这个旋律。

　　“听这个。”

　　“不好听。”

　　“你多听几遍就懂了。”

　　那时的旋律，没有词。

　　只有钢琴，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音。

　　我以为那只是一首曲子。

　　“我想把喜欢藏进风里——”

　　是她的声音。

　　从那个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软的，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

　　“却怕被你听见了呼吸——”

　　“你像天边的云轻轻飘移——”

　　“我在身后偷偷地看你——”

　　“心事在掌心攥成秘密——”

　　“每个眼神都小心翼翼——”

　　“想和你走在黄昏的街——”

　　“又怕脚步惊动了蝉鸣——”

　　我咬着下唇，铁锈味又漫上来。

　　“我的喜欢像星子闪烁——”

　　“明明灭灭不敢对你说——”

　　“你看那云把天空都染透——”

　　“我的目光却不敢停留——”

　　“你名字在纸上写了千遍——”

　　“每个笔画都带着甜——”

　　“想借月光把影子重叠——”

　　“又怕惊扰了夏夜的眠——”

　　“梧桐叶飘落第三遍——”

　　“心跳声敲打玻璃窗沿——”

　　“如果相遇是命运的预言——”

　　“请让风捎去我的请柬——”

　　“我的喜欢像星子闪烁——”

　　“明明灭灭不敢对你说——”

　　“你看那云把天空都染透——”

　　“我的目光却不敢停留——”

　　“我的喜欢像星子闪烁——”

　　“明明灭灭不敢对你说——”

　　“当暮色漫过你走过的路——”

　　“我的思念就开出花朵——”

　　最后一句。

　　声音很轻，带着不舍，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

　　最后一声细微的海鸥声，声音停了。

　　进度条走到尽头。

　　我睁开眼。

　　眼泪砸在屏幕上，砸在那片海上，砸在那串脚印上。

　　我又点了一下播放。

　　“我想把喜欢藏进风里——”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直到手指发僵，屏幕上一道一道的水渍，模糊了那片海。

　　我盯着那片海。

　　盯着那串脚印。

　　伸出手。

　　指尖触到屏幕。

　　触到那串脚印的尽头。

　　冰凉的。

　　什么都摸不到。

　　我收回手。

　　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隔着冰凉的金属，一下一下地跳。

　　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当暮色漫过你走过的路——”

　　“我的思念就开出花朵——”

　　闭上眼。

　　黑暗里。

　　有一片花。

　　开在她走过的路上。

　　“骨灰会和其他无人认领的一起，统一处理。”

　　“到期未赎回，按照合同约定，典当行有权依法处置。”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照出桌上满天星的轮廓。

　　但那两个声音在耳边环绕着，像两只秃鹫，在头顶盘旋。

　　处理。

　　处置。

　　两个字，发音不同，意思却差不多。

　　都是要把她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不剩地抹去。

　　我咬着下唇，攥紧手机。

　　肺像被人捏住了，吸不进气。

　　目光缓缓移动。

　　落在布袋旁边——那个透明的密封袋，医院结余的钱，零零散散地堆在那里。

　　目光移开。

　　落在牛皮纸信封上。

　　那两叠钱，整整齐齐的，像两小块沉默的砖。

　　她留下的。

　　“别乱花。”三个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压在胸口。

　　我移开目光。

　　看向床头柜。

　　那台碎成蛛网的旧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

　　屏幕彻底黑了。

　　再也不会亮了。

　　像她。

　　目光继续移动。

　　落在木板床上。

　　那台哑光银的手机。

　　许丹丹给的。

　　屏幕朝下扣着，金属边框在月光里泛着冷淡的光。

　　我盯着它。

　　盯了很久。

　　久到那道光在视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晕。

　　膝盖发软。

　　撑着床边站起来，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世界消失了一秒。

　　又一秒。

　　第三秒，视线才慢慢聚拢。

　　我扶着一旁瘸腿的木椅，一步一步挪过去。

　　椅子腿歪着，每走一步就晃一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走到床边。

　　手伸出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

　　翻过来。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一张渐变色的光晕，从紫到蓝，干净得不像真的。

　　目光落在右下角。

　　通讯录。

　　红色的图标，白色的人影。

　　点开。

　　白色的页面。

　　加载只用了零点几秒。

　　一条联系人。

　　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丹丹。

　　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手指慢慢蜷缩。

　　收回来。

　　攥成拳。

　　拇指抵着指节，一下一下地掐。

　　——我凭什么？

　　我移开目光。

　　锁屏。

　　把手机放回床上。

　　金属碰着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我转过身。

　　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赵哥。

　　一楼。

　　他这会儿应该睡了。

　　刘姨也是。

　　——找他？

　　借钱？

　　借多少？

　　一百一十三万？

　　——我凭什么？

　　我闭上眼。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再睁开。

　　大排档。

　　王哥。

　　阿华。

　　琪琪。

　　阿威。

　　李姐。

　　他们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四千？

　　不吃不喝攒一年，够不够四万？

　　一百一十三万。

　　得攒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我扯了扯嘴角。

　　右脸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

　　抬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灼过。

　　昨晚派出所。周小雨赏的。

　　那一声“啪”还在耳朵里，干脆利落，像夏天午后突然炸开的惊雷。

　　还有大厅里响起的那个荒谬的电话——

　　“陈先生！恭喜您，获得我们平台的优质客户预批资格！最高可申请一百万元！”

　　那个甜腻的女声，像糖精兑水，甜得发苦。

　　“秒到账！纯信用！无抵押！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和银行卡信息——”

　　我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拳头在擂门。

　　脑子里那根弦，从“一百万”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就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