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手机响了一下。

　　「丹丹：贷款还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几秒。

　　那一串数字，200000.00。

　　二十万，够把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一个一个地删掉，够让手机恢复干净——干净得像她刚送给我的时候一样。

　　但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一百万以上的当物，必须全额赎回。不接受部分赎回。”

　　我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图钉，被拇指一颗一颗地摁进墙里。

　　脑子里那串数字又开始转——1138500.00。

　　一百一十三万八千五。

　　“叮叮当～叮叮当～”

　　手中的手机突然在死寂中炸开。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扎进脑子里某个还没完全醒来的、麻木的地方。

　　指尖划过接听键，手机贴到耳边：“……喂。”

　　“陈先生，我们是江城殡仪馆。”

　　听筒里的女声和上次一样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千百遍的稿子。

　　“之前跟您确认过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

　　“如果再不办理——我们就要按无人认领处理了。”

　　那四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没人要的、放在角落里的、该被清理掉的旧物。

　　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

　　“那您这边……是准备自行取走，还是——”

　　“我再想想。”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四个字挡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的。那您尽快。按规定——”

　　“我知道。”我打断她，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就不打扰您了，陈先生。”

　　“嘟——嘟——嘟——”忙音灌满听筒。

　　我举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

　　无人认领。

　　处置。

　　处理。

　　那些词在脑子里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嗡嗡嗡嗡嗡的。

　　“叮——”

　　手机响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丹丹：记得把那些贷款还了，晚安。」

　　“叮——”手机又响了一下。

　　「丹丹：还有，你欠我一首歌。」

　　我抬头看向床头柜——

　　那本很厚很厚的日记本。

　　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像一只被翻过太多遍的、疲惫的手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那枝干枯的满天星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的时候，是凉的。

　　翻开。

　　第一页。

　　继续翻过去。

　　在后面撕下一页。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刺啦”一声，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扯开。

　　我把撕下来空白的纸铺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卷起的边角。

　　然后弯下腰，从地上那个灰白色的布袋里，摸出那支笔。

　　黑色的，比普通笔粗一圈。

　　笔杆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缝，像被人割了一刀。

　　我把它攥在手里。

　　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空被远处的霓虹染成浑浊的橘红，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只有那弯细细的月亮，清冷地挂在天上，像一枚褪了色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纪念币。

　　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

　　“我像流星划破夜的沉默，”

　　笔尖在“默”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

　　第二笔。

　　“在云层里写下倔强的歌”

　　窗外有风穿过，桌上的满天星又晃了一下，干枯的花瓣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纸面上，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铺开，像一条正在被一点一点开辟出来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远处的霓虹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那片橘红色的夜空褪成了灰蒙蒙的、干净的晨光。

　　“当所有灯都熄灭的时候，”

　　写出“我就是自己的宇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抖。

　　窗外，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骤然亮起来的亮，而是一点一点地、从灰到白、从暗到明的过渡。

　　楼下院子里，那只红冠大公鸡又扯开嗓子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几只母鸡跟着发出细碎的“咕咕”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抱怨什么。

　　更远的地方，一阵自行车的铃声从巷口窜进来，短促的、利落的，“叮铃叮铃”响了两声。

　　我眨了眨眼。

　　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眶发酸，但什么都没有。

　　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张。

　　我像流星划破夜的沉默

　　在云层里写下倔强的歌

　　就算坠落也要划出光芒

　　燃烧的轨迹就是我的王国

　　把叹息折成纸飞机抛向星河

　　用伤疤编织成铠甲的轮廓

　　当暴雨试图淹没我脉搏

　　就用闪电劈开混沌的枷锁

　　我们生来就要闪亮

　　在废墟上种太阳

　　哪怕世界崩塌成沙

　　也要站成不弯的塔

　　我们生来就要闪亮

　　把黑夜烫出天窗

　　就算命运握紧拳头

　　也要笑着把它砸响

　　当掌声褪去成褪色的霓虹

　　就用月光擦亮生锈的瞳孔

　　那些嘲笑会变成星火燎原

　　照亮我通往黎明的裂缝

　　我们生来就要闪亮

　　在废墟上种太阳

　　哪怕世界崩塌成沙

　　也要站成不弯的塔

　　用伤痕丈量银河的宽度

　　用呐喊震碎所有桎梏

　　当所有灯都熄灭的时候

　　我就是自己的宇宙

　　我们生来就要闪亮

　　把黑夜烫出天窗

　　用伤痕丈量银河的宽度

　　用呐喊震碎所有桎梏

　　当所有灯都熄灭的时候

　　我就是自己的宇宙

　　笔尖重新落下去，在顶头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五个字——《流星的倔强》

　　我放下笔。

　　把那张歌词从桌上拿起来，夹回日记本里。

　　合上日记本。

　　躺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后脑勺硌着扁塌的枕头，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水渍还在。

　　我盯着那道水渍，从墙角斜斜淌下来，像一道从没愈合过的疤。

　　楼上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然后是一阵水龙头的“哗哗”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一条在地下流动的、看不见的河。

　　水声停了。

　　整栋楼又安静下来。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