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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四十》

归途人 在没有你的城市里 5046 2026-04-21 10:09

  “全场比赛结束!!!突尼斯1:0击败法国队!!!”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闷闷的,带着回音。

  “这是本届世界杯开赛以来最大的冷门之一!卫冕冠军法国队,在提前出线的情况下,轮换了大部分主力,最终0比1不敌突尼斯!”

  我盯着屏幕。

  屏幕里,突尼斯的球员跪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国队的球员低着头往球员通道走,深蓝色的球衣一件一件消失在通道口。

  那个“1”是红色的,加粗的,像一只睁得很大的、充血的眼睛。

  “哎,老弟。”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晃了晃。

  我收回目光。

  那个公文包男人站在我身边,深色夹克的袖口蹭到了我的小臂。

  “你,手机响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平稳。

  我低下头看着裤兜。

  眨了眨眼,双手撑着茶几站起来。

  转过身,走向门口。

  “你票——”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追出来。

  我没回头,抬手推开门。

  “叮铃——”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夜风灌进来,裹着入冬前潮湿的凉意。

  我站在彩票店门口。

  抬头。

  看天。

  灰蒙蒙的夜空,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布,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低下头。

  手插进裤兜。

  裤兜里那包红双喜还在,烟盒瘪了,打火机硌着指节。

  那部手机还在响。

  我没理。

  抬起脚,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沙沙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彩票店的白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白色的眼睛。

  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脚底蔓延出去的、黑色的裂缝。

  走了很久。

  久到双腿只剩下机械的交替,久到脑子里那串数字不再转了,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色的嗡鸣。

  拐过街角。

  那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门口那台旧电视还开着,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两张熟悉的脸。

  胖子和瘦子。

  他们坐在那两把塑料椅子上,中间摆着几瓶啤酒,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瘦子低头刷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胖子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法国赔率才1.33。”

  胖子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种马后炮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100块才赚33块,何必。”

  他拍了拍瘦子的肩膀,力道不大,像在安慰,又像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瘦子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我他妈买了五百。”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烟灰掉在他裤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洞。

  瘦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我他妈哪知道法国会输给突尼斯?”

  “突尼斯!突尼斯!我连这个国家在哪都不知道!”

  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哟,兄弟!”

  胖子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来来来,坐!”

  他拽过一把塑料椅子,放在我面前,椅子腿没放稳,歪了一下,他又踢了一脚,踢正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把椅子又往前推了推。

  我坐下来。

  椅面冰凉,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上爬。

  桌上摆着几瓶啤酒,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随手抓起一瓶,不知道那是谁喝过的。

  瓶口抵在唇边,冰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和麦芽混在一起的、苦涩的味道。

  仰头。

  啤酒灌进喉咙,咕噜咕噜的。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那里便燃起一小团火。

  “咚——!”瓶底重重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转过头,看着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如果,如果你缺一百万,会怎么做?”

  瘦子划拉手机的手指停住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胖子嘴里的烟头明灭了一下,灰白色的烟灰积了一小截,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深的沟壑。

  “兄弟。”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少见的郑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没说话,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胖子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拿起桌上一瓶未开的啤酒。

  他攥着瓶颈,拇指抵住锈蚀的金属瓶盖下沿,食指和中指弯曲,扣住瓶口上方凸起的玻璃环。

  小臂和手腕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蓄力,然后发力一撬。

  “啵——!”

  一声清脆、短促、利落到极致的轻响。

  那枚锈蚀的、边缘卷翘的金属瓶盖,从瓶口弹射出去,在空中急速地翻滚、旋转——

  划出一道银色的、小小的弧线。

  “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碰触声。

  那枚瓶盖——

  不偏不倚,盖回了我手中那瓶啤酒瓶口上。

  我低下头,看着瓶口上那个“失而复得”仿佛从未离开过的瓶盖。

  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刚开的啤酒推到我面前:“喝这瓶。”

  伸手拿过我手中的啤酒,拇指轻轻一撬——那枚瓶盖又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举起那瓶酒,伸过来。

  “叮——”

  瓶身碰了碰我面前的玻璃瓶,声音清澈、干净、甚至带着点回音的脆响。

  他仰起头,瓶口对着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啤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洇进领口里。

  “咚——”一声闷响,酒瓶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抬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我:“看你样子,应该还没结婚吧?”

  我盯着啤酒瓶上的水晶,没回应。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继续说:“没结婚好啊。没结婚,还能做一百万的梦。”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瘦子划拉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划动。

  胖子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嘴角抽了抽:“你知道一百万是多少吗?”

  瘦子抬眼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划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七位数。”

  我没说话。

  胖子等了几秒,瞥了一眼瘦子,笑了笑:“……算了。我换个说法问你。”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爷爷有60块钱,去超市买了20块钱的大米——收银员该找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说:“……四十。”

  胖子猛地侧过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突然咧嘴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笑完,他又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那片夜空,目光有些涣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像咱们这种‘只知道找40’的人,老师就是打叉。”

  “后来才弄明白,那不是数学题,那——”

  “刘大勇!!!”

  一声尖锐的女声从巷口撞进来,像一把刀,把夜切成了两半。

  胖子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啤酒瓶差点脱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巷口的路灯下。

  那个穿着碎花睡衣、趿拉着塑料拖鞋的女人叉着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的火气隔着十几米都能看见。

  “你个鳖孙,又在这喝酒!!!”

  她的声音在这条老街上炸开,楼上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胖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老婆……就喝了两口,真两口……”

  女人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拧了半圈:“两口?你脚下那几个空瓶是鬼喝的?!”

  “疼疼疼疼疼——!”

  胖子歪着脑袋,踮着脚尖,整个人被揪得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肥胖的兔子。

  女人没理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瓶啤酒,扫过瘦子——

  瘦子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直了一点——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语气软了一截。

  “还有你。”

  “少跟他混。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没干过一件靠谱的事。”

  说完,她拽着胖子的耳朵往巷口走去。

  胖子歪着脑袋,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我和瘦子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先走了”。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电视机里模模糊糊的解说声,还有瘦子划拉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抬起脚,往老旧小区方向走去。

  “兄弟。”身后忽然传来瘦子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愣了一下。

  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那口气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拐过巷口。

  老旧小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住尾巴发出的惨叫。

  赵哥家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

  站了两秒。

  声控灯没亮。

  等了五秒。

  还是没亮。

  抬起脚,摸黑往上走。

  脑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些数字不转了,那些声音不响了,那个“1:0”的画面也模糊了。

  只有脚步声。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502。

  门还是那扇门。

  推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靠窗的那一小条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微弱的的光。

  那枝干枯的满天星花瓣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当初的淡紫褪成了灰白,只剩一个脆弱的轮廓。

  那个灰白色的布袋。

  还在那里。

  沉默的横在地上,像一个不肯离开的人。

  我移开目光,走到床边,身体往后倒。

  “砰——”后背重重砸在床板上。

  床板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捂住了嘴短促的惨叫。

  闭上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没有水花。

  没有回声。

  只有不断下沉的、越来越重的、越来越安静的——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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