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醒啦?》
“醒啦?”
声音飘进耳朵,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转过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个盘子。
米白色的睡衣,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嘴角微微弯起:“发什么呆,不认识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窗外,卖早点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一阵自行车的转铃声,“叮铃叮铃”地穿过去。
她伸手,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又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快吃,一会儿凉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枚暖黄的蛋黄。
再抬头,她还在。
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我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到我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大清早的,干嘛呀?”
我没说话,只是攥着不放,她也没有抽回,就这么任由我握着。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变亮。
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落在哪棵树上。
她忽然蹲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我……你……”
她愣了一瞬,然后抿了抿嘴,像是把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嘴角又慢慢弯起:“傻瓜,我在这儿呢。”
她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腕,垂下眼,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眶有点红。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红眨没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忽然倾身过来,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呼吸扑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皂气息。
她额角的碎发轻轻扫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窗外那只鸟忽然不叫了,周遭静得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
过了许久——
她往后撤了撤。
抽回手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我拢了拢耳边散乱的碎发,指尖极轻地划过眼角,像是在擦拭什么,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那一瞬间,她的肩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却很快隐没在晨光里。
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唰——”一声,像是划开了厚重的雾。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床。
她的身影,在光里轻轻晃了晃,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今天天气可好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砰砰砰——!!!”
几下重重的拍门声撞进来,我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门板在抖。
又猛地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嘴角还挂着那个笑,阳光从她身体透过来,照在我脸上。
“砰砰砰!!!”门外又是一阵拍门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头,盯着窗前那个身影。
阳光越来越刺眼,她的脸在光里一点一点变淡——嘴角那个笑,还在。
我拼命睁大眼睛,阳光猛地刺进来,眼底一阵刺痛。
眼皮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再睁眼——
天花板。
斑驳的,泛黄的,一道水渍从墙角斜着淌下来。
“砰砰砰——”
“陈子谦!起来!楼下有人找你!”
赵哥粗粝的嗓门隔着门撞进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压不住的兴奋。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不成字,不成句,就那么悬在空气里。
“是个女的!”赵哥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闷闷的:“开着一辆挺漂亮的车,哑光灰的!”
哑光灰。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三颗石子扔进一潭死水,溅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我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水渍,脑子开始转——
贷款,十五万。余额,一万六。彩票,十万。突尼斯,法国,1:0。
那些数字又涌上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黑压压的苍蝇,嗡嗡嗡地在颅腔里盘旋。
我闭上眼,咬住下唇,铁锈味又漫上来。
“陈子谦?听见没有!”
赵哥又敲了两下门,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敲。
“……听见了。”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
“那你快起来!人家在楼下等着呢!”
赵哥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那闺女……看着挺好的。”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五楼一直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浮出来——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翻着我手机里那些贷款APP,声音从愤怒到颤抖到哽咽。
“你是不是傻?啊?!”那个“啊”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近乎崩溃的力道。
我睁开眼,缓缓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像一声苍老的、疲惫的叹息。
走进卫生间。
灯绳拉了一下,头顶那盏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哗哗的,砸在白色的陶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弯腰。
双手撑在洗脸池边缘,低着头,让水冲过头顶。
凉的。
从头顶一直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流进领口,顺着脊椎往下走。
关掉花洒。
水声停了,卫生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水珠从身上滴落的声音。
从钩子上取下那件刘姨织的深灰色毛衣。
套在头上,尺寸刚好,暖乎乎地贴着脖子。
穿上那条黑色的休闲裤,裤腿有点长,踩在脚下,拖在地上。
站在镜子前。
水雾还没散尽,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抬手。
抹了一把。
镜面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深灰色毛衣,黑色休闲裤,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眼睛下面青黑的,像很久没睡过觉。
走出卫生间。
目光扫过那个布袋的时候,停了一下。
处置那个词从脑子里浮起来,像一具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泡胀了的尸体。
我移开目光。
走到床边,拿起那部哑光银的手机。
按亮。
屏幕的光刺进眼睛。
通知栏里,密密麻麻的横幅叠在一起。
最上面,五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五颗还没干透的、凝固的血滴:
【丹丹未接来电 00:13】
【丹丹未接来电 00:17】
【丹丹未接来电 09:24】
【丹丹未接来电 10:31】
【丹丹未接来电 11:46】
下面37条未读短信挤在通知栏里,像一行行没有温度的小字判决。
我点进去——
红的、黑的、灰的,一条叠着一条的还款提醒,像有人把所有的账本都翻出来摔在我脸上。
划过屏幕,退回桌面,点开银行APP。
余额:15938.28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
盯了几秒。
退出。
锁屏。
把手机揣进裤兜,和那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挤在一起。
转身。
拉开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四楼。
三楼。
二楼。
一楼。
赵哥家的门半敞着。
“……都是福利院出来的。”
是赵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另一个,前段时间……”
“老赵。”
刘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像在提醒,又像在制止。
“我和老赵也不敢多问,怕他……”
我的脚顿住了。
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冰凉的,铁锈的颗粒硌着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