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58分》
“小伙子,你的票打好了。”
“100一张,一共是一千张。”
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看向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
我看着柜台上那些被橡皮筋扎成一捆捆的彩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叠叠还没拆封的、崭新的冥币。
老板的手搭在那一堆彩票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电视机突然传出声音。
我回过头。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欢迎收看第22届世界杯足球赛,小组赛最后一轮比赛的直播。”
“最后一轮的两场小组赛同时开球,我们正在为您直播的是——突尼斯对法国的比赛。”
“场上穿着一身白色球衣的是突尼斯,上半场是他们从左往右攻。法国队穿着深蓝色球衣,上半场从右往左攻。”
画面里,两队球员牵着球童,正从球员通道走出来。
镜头扫过看台——
法国球迷举着高卢雄鸡的旗帜,蓝色的人浪从看台一侧涌向另一侧,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巨大的海。
突尼斯的球迷少一些,但声音不小。
他们挥舞着红色的旗帜,有人把一面旗披在肩上,在人群里奔跑,像一团移动的火。
镜头切到中圈。
主裁判抱着球走进场地,身后跟着两名边裁,对讲机别在腰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嘟——!!!”
主裁判吹响了哨子。
“比赛开始了!”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体育解说特有的、亢奋的、中气十足的腔调:
“本届世界杯,突尼斯队前两场比赛一平一负,仅仅积一分,出线形势非常严峻。”
“而法国队这边,已经提前锁定了一个出线名额。”
电视机屏幕仿佛生出了倒刺,勾住了我的全部感官。
画面里,卡马文加穿着深蓝色球衣站在边路,回撤很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还没站稳的树苗。
“前插!好球!突尼斯队的机会!”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拔高——
“边路传中——甘迪——门前垫射——球进了!!!”
那三声“球进了”像三颗子弹,从电视机里射出来,一颗一颗钉进胸腔。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搭在茶几边缘,水倒在地上。
我没管,只盯着屏幕。
突尼斯球员在角旗区抱成一团,红色的球衣挤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失控的火。
“第7分钟!突尼斯队率先完成破门!甘迪——接到队友翼侧位置的传中球,在门前机敏地伸腿凌空垫射破门——”
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下一秒就变了调:“——等等,边裁举旗了!边裁示意越位!这球越位在先!”
屏幕上的慢镜头回放。
传球的一瞬间,突尼斯球员的肩膀探了出去,超出法国队最后一名防守球员半个身位。
裁判的哨声在空气里回荡。
“越位了。”
解说员的语气从亢奋回落到了平稳:“甘迪这个球,肩膀超出了半个身位。法国队逃过一劫。”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掌心里全是汗。
指节上那道被笔杆硌出的红印还在,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细小的伤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右手。
——你在怕什么?
法国队还没有输。
——那你慌什么?
可那个球——
它进了。
它进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重新看向电视机。
屏幕上的比分还是0:0。
但那个“0”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还没断的树枝。
“突尼斯队继续施压!哈兹里——打门——!!!”
解说员的声音又拔高了。
“曼丹达——漂亮的扑救!”
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赞叹:“三十七岁的老将,反应一点都不慢!哈兹里这脚射门质量非常高,打在门框范围内,但曼丹达的扑救更精彩!”
我的手还搭在茶几边缘。
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小片湿痕,凉凉的,贴着指尖。
“上半场比赛结束!突尼斯队0:0法国队!”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中场休息时特有的、不急不慢的平稳。
我盯着屏幕角落那个灰色的倒计时。
下半场还没开始。
法国队还没有输。
十万块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柜台后面,老板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戴上。
旁边那个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场面的、过来人的平淡。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半场比赛开始!双方易边再战!”
解说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我抬起头。
屏幕上,球员已经回到了场上。
“突尼斯队推进到前场!莱杜尼——分球!哈兹里拿球——”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弦。
“哈兹里扣过瓦拉内——弧顶位置——起脚——打门——!!!”
球进了。
那三个字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像一把刀,从屏幕里伸出来,捅进胸口。
世界消失了。
不,世界还在。
彩票店的白光还在头顶照着。
柜台上那十捆彩票还在那儿,老板的嘴还张着。
旁边那个男人的茶杯还端在半空。
但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解说员的嘶吼、电视机里的嘈杂、空调的嗡嗡声——全部被抽空了。
只剩一个画面:
深蓝色球衣的防守球员倒在地上。
红色的哈兹里站在弧顶,左脚推射,球从曼丹达的腋下滚过去,慢慢慢慢地,滚进了球门。
慢慢。
慢慢地。
像一颗从山顶滚下来的、越来越快的石头。
像一段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像一列刹不住车的、载满了希望的火车,冲出了轨道,坠入了深渊。
“第58分钟!哈兹里!他过掉了瓦拉内——吸引曼丹达出击——左脚推射——皮球慢慢滚入球网!!!”
解说员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
“突尼斯队取得了领先!!!”
屏幕上,哈兹里张开双臂,像一只鸟,飞向角旗区。
红色的球衣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突尼斯的球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抱住他,推倒他,压在他身上。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所有的颜色挤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盛开的、刺目的花。
我的眼睛还盯着屏幕。
但视线已经模糊了。
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东西。
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从胸口开始,一直往下沉。
沉到胃里,沉到膝盖,沉到脚底。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塌。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酸液涌到喉咙口,我又咽了回去。
身体往后靠,后背抵着椅背,椅背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
——贷款。
——玉佩。
——别乱花。
——别赎。
——好好活。
那些词在脑子里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嗡嗡嗡嗡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