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点整之前的最后五分钟
大学里,能让我比老师更早出现在教室里的事情,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第一,老师记仇,而且我前不久刚在他面前完成过一场足以写进教师职业生涯回忆录的重大冒犯,学分安全等级已经从“还能抢救”降到了“稍有不慎就会被系统回收”。
第二,教室的WiFi非常好,好到值得我暂时原谅“早起”这种违反人类生理规律、也严重损害大学生尊严的行为。
第三,也是今天真正的原因——上午九点整,《魔都战争》的限时排名活动正式开放。
而更不幸的是,今天这三条居然还叠在一起了。
所以,当我背着书包、揣着充到百分之九十七的充电宝、头发还保持着某种介于睡醒和没睡之间的崩坏形态,站在旧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的时候,时间才不过八点四十六。
八点四十六。
这是一个正常大学生应该还在食堂排队买包子、在宿舍厕所刷牙、或者至少还坐在共享单车后座上迎风凌乱的时间。
而我,已经提前到达战场。
当然,我口中的战场不是计量经济学课堂本身。
严格来说,那门课全名叫《计量经济学》,只是我平时懒得叫全。对我来说,它的大部分价值一直都不在“计量”也不在“经济”,而在于三个非常现实的要素:教室位置偏、教授视线可预测、以及——隔壁就是IT教室。
不要小看“隔壁就是IT教室”这件事。
对于普通学生而言,隔壁是不是IT教室,区别大概仅限于偶尔能听见那边键盘敲得比较响,或者下课时会看见几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抱着电脑从门里出来。但对我这种长期与校园网络生态进行斗争的人来说,这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地脉节点”。
大学校园里的WiFi分布,本质上和大型开放世界游戏的资源刷新点没什么区别。
看似全图覆盖,实际暗潮汹涌;表面上每栋楼都有信号,实际上强弱完全看命;有些地方图标显示满格,真正连上以后延迟高得像信号先绕地球三圈再回来;有些地方明明偏僻得像鬼区,结果只要你站对角度,数据流量就会从空气里以一种接近神迹的姿态倾泻下来。
我花了整整一年多,才把学校几个主要建筑的网络热力图摸得七七八八。
图书馆四楼东侧靠窗,适合抽卡。尤其适合术阶和卡牌类游戏,文气重,WiFi稳,失败了还能顺便从书架上抽一本《概率论基础》给自己做心理急救。
第二食堂外侧楼梯口,适合领维护补偿和下资源包。人多,杂,吵,但信号很顶。尤其午饭高峰时段,别人忙着抢鸡腿,我忙着抢更新,某种意义上也算同属觅食行为。
文学院一楼男厕最里面那个隔间,适合抢《王者荣耀》赛季末的高峰排位。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问就是人一旦被排位和网速联合逼到一定程度,道德边界会自然模糊。
而旧教学楼四楼,计量经济学这间教室最后一排靠左那两个位置,则是我心中当之无愧的“神之座”。
原因有四个。
第一,它紧挨着隔壁IT教室的那面墙。
众所周知,IT教室这种地方,永远享受着学校网络体系里最高规格的偏爱。专线、路由、设备更新、老师抱怨优先处理级别,全都和我们这种普通教学楼贫民区不在一个层级。而现代社会一切高规格资源,一旦相邻,就难免发生泄漏。资本会泄漏,信息会泄漏,权力会泄漏,WiFi当然也会。
第二,最后一排靠左这个角度,对教授来说属于天然盲区。
不是完全看不见,而是那种“如果他今天心情还行、没有特别想拿某个学生做人类行为经济学样本、并且恰好讲课讲到兴头上”的情况下,大概率懒得把火力特意覆盖到那一块。
第三,那位置靠墙,桌角还能非常方便地卡住课本和充电线。手机横着放、竖着立、藏在教材底下、借作业本做遮掩,都有充足的操作空间。属于地形和道具同时友好的天然掩体。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个位子平时没人抢。
学霸喜欢前排中间,因为看得清板书,方便和老师进行那种我一辈子都理解不了的眼神互动。
小情侣或者暧昧期人类喜欢中后排中间,因为既不显眼,又刚好适合肩膀蹭来蹭去,属于恋爱副本的标准中程射击位。
而我这种把“课堂”视作“蹭网、清日常、在教授点名间隙尽量活下去”的贫民玩家,喜欢的是最后一排靠左、离空调风口最近、投影还经常歪一点、正常人坐久了会觉得脖子不舒服的地方。
不同物种,有不同栖息地。
大自然就是这么公平。
我站在还没开门的教室外头,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位子目前还是空的,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说真的,今天这座位我必须拿下。
因为《魔都战争》这次开的不是普通活动,而是限时排名。
而一切排名活动,尤其是九点整准点开放、全服一起冲榜、奖励里还塞了限定头像框和称号的排名活动,本质上都不是“娱乐项目”。
是战争。
抽卡这种东西,虽然也残忍,也会让人破防,也能把一个成年人逼到在图书馆草地上仰面思考人生值不值得继续,但说到底,它更接近宗教。你洗手、净身、调光线、选BGM、看准时间点,然后把希望往系统里一丢,接下来就属于神学范畴。
而排名活动不一样。
排名活动是军事行动。
你要提前囤体力药,计算最优路线,熟悉关卡掉落和倍率时间,确认自己手里哪一套阵容刷分效率最高,甚至还得预估早上九点到十点半之间这段时间自己一共能稳定打掉多少轮。越是我这种不算鲸鱼、但又绝不能躺平的中层玩家,越要把每一分钟榨干。
因为第一梯队靠的是氪度和养成深度,他们是真正拿钱砸时间、拿配置砸效率的重火力部队。
底层躺平玩家靠的是心态,他们一边喊着“随便打打”,一边不和任何人争,天塌了也只拿保底奖励,属于精神免疫型物种。
最惨的就是我这种中层。
不够壕,没法一路体力礼包和高配置碾过去;也不够佛,看到限定头像框和特殊名片背景就会心痒得像蚂蚁在骨头缝里开会。于是只能靠规划、执行力、以及开服前那几分钟一点点抠出优势。
换句话说。
我今天早到,不是为了求学。
是为了守点。
至于那份交友软件测试赚来的一千八,在经历了一次极其克制、也极其符合我人格的资源再分配以后,已经有一小部分被我以“不会影响活到月底”为原则,平静地转化成了《魔都战争》的活动燃料和紧急补给。
正常人拿到一千八,大概会想请朋友吃顿好点的,或者至少买点看得见的东西改善一下生活质量。
而我则在收到转账短信五分钟后,打开了各大游戏的礼包页面,像战时财政官一样,一项一项地评估本月各产品线值得投入的优先级。
没办法。
钱这种东西,放着不会自己升值成快乐。
但变成活动燃料,有可能。
就在我站在教室门口,脑子里再一次默算自己九点开服后的前三十分钟路径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极其熟悉、也极其讨厌的声音。
“你居然来得比我早。”
我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秋三。
因为在这种略带惊讶、又默认带着一点“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的调侃语气里,整个学校我只认识这一位。
“少见多怪。”我说。
“你这四个字没有任何说服力。”秋三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还没开的教室门,“现在才八点四十多吧?你以前不是一向主张‘只要在老师把门关上之前把身体塞进教室,都算准时’吗?”
“那是普通情况。”
“今天怎么了,忽然决定重新做人?”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以前不是人。”
秋三很自然地耸了耸肩。
“至少不太像会为了上课提前到的人。”
我转头看他一眼。
这家伙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头发明显洗过,衣服也没皱,手里还拎着便利店买的咖啡和面包,整个人一副“我虽然也起得早但完全没受伤害”的现充清晨状态。真是令人火大。像我这种只睡了四个多小时、脸还带着昨晚刷日常遗留的疲惫青气的人,看到这种同龄人的精神状态,只会进一步确认世界资源分配的不公平。
“我不是为了上课。”我说。
“那你这么早来干嘛?”
“九点开活动。”
秋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合理。”
“你接受得还挺快。”
“废话。”他把咖啡罐轻轻在我肩上碰了一下,“和‘你忽然热爱计量经济学了’相比,‘你为了手游活动提前到教室守WiFi’明显更符合你的人设。”
“谢谢,你的理解一如既往地伤人。”
“这叫精准。”
他说完,顺着我的视线也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你又在盯哪个座位?”
“最后一排左边那两个。”
“为什么偏偏是那儿?”
“因为那是神之座。”
秋三本来正拧面包包装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玩家是不是很喜欢给各种奇怪的东西起奇怪的名字?”
“外行闭嘴。”我很不客气地说,“这位置隔壁就是IT教室,信号好得不像学校配发的。你知道上次整栋楼网络都像死了一样的时候,我坐那儿打《王者荣耀》,延迟还稳定在四十六吗?四十六!这已经不是数字,这是神恩。”
“可你在课堂上打《王者荣耀》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被老师当场超度了吧。”
“那是另一个议题。”
“而且你不是前阵子还在这门课上骂教授是臭老头吗?”秋三压低声音,努力憋着笑,“你现在居然还敢选这么靠后的高危位置,我还以为你会象征性坐前面一点,表达对学分的尊重。”
“第一,我没有骂他是臭老头,我只是在高度情绪化状态下进行了有限度的事实陈述。第二,前排信号差。第三——”
我顿了顿,极其认真地补上一句。
“真正的尊重,不是把自己挪到看黑板更清楚的位置,而是在活动开之前就抵达网络条件最优的火力点。”
秋三低头喝了口咖啡,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你这人真的很适合写教材。”
“哪方面?”
“反面教材方面。”
我正准备反击,教室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一般情况下,普通学生看见教室门开,只会产生“哦,可以进了”这种平静而正常的情绪。
可对我来说不是。
对我来说,那一瞬间更接近资源点刷新。
秋三大概是太了解我了,门刚开他就往旁边让了半步,还很有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行行,您先冲。”
我没跟他客气。
说真的,在这种时候,礼貌和谦让都属于会被系统结算成效率损失的无谓行为。于是我背着书包,以一种表面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步频明显快于普通大学生晨间移动速度的节奏,直接切进教室,沿着左侧过道一路往后。
前排已经有几个来得早的人坐下了。
有那种永远提前二十分钟、桌上摊着书和笔记本、仿佛把每节课都当成最后一次复活机会的学霸型人物。
也有那种单纯住得近、到了教室就继续趴着补觉的摆烂同类。
中间还有两个女生正在借作业,讲话声压得很低,内容却极其具有大学生早晨生态特征。
“你昨天做了吗?”
“做了一半。”
“等会儿拍我。”
“快点,教授好像今天心情一般。”
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更加确认,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主线并不在一个频道。
我一路走到最后一排靠左。
空着。
还是空着。
那一瞬间,我甚至生出一点非常短暂、也非常纯粹的幸福感。像深夜排位连跪以后,最后一把终于看见了完整而健康的阵容;又像月末活动商店差最后一点素材时,邮箱里恰好躺着一份之前忘领的补偿。命运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贱,但偶尔还是会以这种不起眼的小方式,给人一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把书包往靠墙那个位子后面一放,整个人坐下,背后几乎刚一碰到椅背,心里那根从起床开始一直绷着的弦就松了一格。
神之座,到手。
秋三慢悠悠晃到后排,朝我旁边那个空位看了一眼。
“我坐这儿?”
我立刻抬头。
“不行。”
“为什么?”
“你坐这儿会挡我右手操作。”
“我只是路过问一下。”
“那就继续路过。”
秋三笑得很贱。
“这么无情?我还以为经过前几天那些事,我们的友谊已经可以支撑一下同桌关系了。”
“友谊可以,网络环境不行。”我说,“而且你不懂,这两个位子虽然都吃信号,但左边这个最好。右边那个会受投影光影响,手感差半档。”
“手感还能差半档?”
“当然。你打过活动吗你就插嘴。”
“我是不懂。”秋三说,“但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很像那种赛前调试赛车参数的疯子。”
“准确点,是贫穷玩家在有限硬件条件下对战场进行最后优化。”
秋三把面包叼嘴里,双手一摊。
“行,那我坐中间去了。至少还能看见PPT,也方便我扮演正常学生。”
“去吧,祝你在人类社会继续飞得顺利。”
“谢谢,也祝你今天活动别死得太难看。”
他说完就真往中间去了。
我看着他坐进第三排偏中间那个典型“正常人位置”,和旁边的人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忽然就更能理解他为什么老说自己不是故意当现充。因为这种东西确实像天赋。有人一出生就会飞,有人则得先研究空气动力学、再穿上自己做的翅膀、最后还大概率在跑道上摔个狗吃屎。
人与人的出厂设置,差距大得很没道理。
不过那都是旁支。
我现在没空思考人类社交系统的不公。
因为活动开服时间正在逼近。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八点五十一。
距离九点整,还剩九分钟。
九分钟这个长度,在平时很短。短到够我随手领完两个游戏的登录奖励、在《王者荣耀》里开一把匹配、再去另一个游戏里把挂机收益收一下。
可在重大排名活动开服前的九分钟,不是。
那是一段会被精神密度拉长的时间。
尤其是最后五分钟。
真正成熟的玩家,都知道九点整之前的最后五分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等一会儿”。
而是战前准备。
首先,你不能再分心刷别的游戏了。
很多外行人在这个阶段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抱着“反正还没开,不如顺手去别的游戏里清个日常”的轻浮心态,结果一不留神就卡在别的界面里,或者被突发更新包狠狠干掉三十秒。这和大战前让主力部队去顺手修个厕所没什么区别。属于死法很低级的自我谋杀。
其次,你得重新过一遍资源。
体力药够不够。
燃料包有没有放错背包位置。
活动倍率卡是不是已经提前领了。
用于刷分的主力阵容有没有手滑被你昨天清副本时改乱。
甚至包括手机亮度、充电宝连接是否稳定、后台应用有没有彻底杀掉、游戏音效要不要开一点点做手感辅助——这些都属于最后五分钟必须确认的东西。
很多事情平时出错,只是烦。
可一旦放在九点前五分钟出错,就不叫烦。
叫报应。
我把手机解锁,熟练地点开《魔都战争》。
登录界面,正常。
活动预告弹窗,还在。
我顺手点开活动说明,把奖励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前一百有动态名片背景,前五百有限定称号,前一千和前三千分别给不同等级的头像框,而我的目标非常明确——前三千。
不是因为我只能争这个。
而是因为这才是我这种人真正该打的仗。
冲第一那种事太不现实。那是重氪和真高练度玩家的舞台,属于空中轰炸级别的火力覆盖。我这种人硬上,只会把自己打成笑话。
可前三千不一样。
前三千是一个极其暧昧、极其符合中层玩家尊严需求的区间。它不像前一百那样高得让人一眼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也不像前一万那样宽得毫无挑战性。它正正好好卡在那个“如果你足够认真、足够卷、也足够会算,就有可能拼进去”的位置上。
这种位置最危险。
也最迷人。
因为它会让人误以为,只要自己再多认真一点,世界就会给出回应。
“你又开始露出那种不适合出现在课堂上的表情了。”
秋三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我抬眼看过去。
这家伙已经坐下了,正回头看我,手里还拿着刚拆开的面包,一脸“你是不是已经在脑内打完第一波团了”的无奈表情。
“我现在没空理你。”我说。
“我也没让你理。”秋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我只是提前提醒一下。教授今天好像比平时来得早。”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还没人。
“你诈我?”
“试试你的反应速度。”秋三笑了一下,“还行,至少上课被抓包的时候能及时切后台。”
“滚。”
“说真的,你今天这活动到底什么来头。”他压低声音问,“有必要搞得跟拆弹一样吗?”
“有。”
“奖励很好?”
“很好。”
“多好?”
我想了想,决定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
“相当于你追了很久的一部剧,只在今天放最后一集,而且只开放三小时。你提前准备好零食、饮料、耳机、投屏,结果系统告诉你谁先进去谁就能拿导演剪辑版和限定周边。”
秋三皱起眉。
“可还是游戏里的东西啊。”
“周边不也是东西?”
“……这倒是。”
“再说了。”我很认真地补充,“有时候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某个特别具体的时间点吗?”
秋三看了我两秒,没接。
而我说完这句,也没再往下展开。
因为这其实是实话。
未来、前途、理想、人生规划,这些词对我来说都太大,也太虚。虚到像官方公告里写的“我们将持续优化玩家体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没人真指望它今天就兑现。
而九点整不一样。
九点整会来。
它就在那儿。
会准时,会刷新,会打开,会把一个按钮清清楚楚地摆在你面前,告诉你:来,点下去,今天的战斗从这里开始。
对于我这种很多时候都不太信现实承诺的人来说,这种精确到分钟的盼头,本身就已经很珍贵了。
八点五十四。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后排也陆续坐了几个人,但我旁边那个位子仍旧空着。很好,非常好。这个世界至少还没离谱到会在活动开服前两分钟,给我塞个喜欢借作业、或者习惯把手肘横过整张桌子的人过来。
前排有人翻书,有人对着PPT预习,有人还在低头打字,估计是在和某位女朋友或者暧昧对象做早安交流。中间有个男生已经趴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睡姿和遗体告别会上的安详人士差不多。窗外早上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角和地板上,把旧教学楼那种微微发黄的墙面照得更像上个时代留下来的副本地图。
我把课本竖在桌上,调整成一个既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又足够挡住手机正面视角的角度。
很好。
教材封面像一块廉价但实用的掩体。
再把充电宝线从书包边缘拉出来,插好,压在桌面靠墙的位置。这样从前面看最多像我在给手机充电,不会显得太像正在实施什么高密度操作。
然后我又顺手把游戏音量调到一格,震动关掉。
理由很简单。
一格音量,足够我在活动开始时听见进场提示和连击反馈,又不至于让周围人立刻发现我在教室里进行另一种意义上的学术研究。
震动必须关。
震动这种东西平时显得很专业,真正到关键时刻却全是副作用。尤其活动开服前紧张阶段,哪怕一条垃圾短信或者运营群推送都能让手心跟着一抖。真正的高手,战前都会关闭一切无关反馈。除了系统本身,谁都别想碰我一下。
八点五十五。
最后五分钟到了。
如果说前面那九分钟还属于准备阶段,那么从这一刻起,一切就都进入了极其神圣、也极其不容打扰的领域。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吸都慢了一点。
不是夸张。
是人真的会在这种时候,自动进入某种狙击手一样的状态。
你眼前还是教室,耳边还是同学们翻书说话的声音,桌上还是课本和笔,可你的精神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会开始很清楚地感知到时间是怎么往前走的,秒针是怎么一点点逼近整点的,手指该放在哪个位置最省力,活动一开先点哪个界面最顺,甚至连自己现在喝不喝最后一口水都要权衡——喝了,可能九点零七分就得去厕所;不喝,等会儿高强度操作又可能嘴唇发干影响心态。
普通人可能觉得这很荒唐。
但普通人懂什么。
真正重要的事,本来就要荒唐到一定程度,才配让人认真。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活动页面。
倒计时还剩四分三十七秒。
四分三十七秒,足够我在脑子里把开服前二十分钟的流程再过一遍。
九点整,立刻进活动首页。
先领开服补给,不要手滑点错商店。
然后进第一阶段关卡,把最省时的首轮清完,拿到首批活动币和倍率增益。
接着直接切高效率刷分阵容,不碰剧情,不碰支线,不碰任何会让页面多转一下的无用内容。
前二十分钟的目标不是冲名次顶峰,而是稳、快、不卡、不断手。
真正的新手最大误区,就是一开活动就上头,手忙脚乱地东点西点,结果浪费掉最宝贵的开服前半小时。成熟玩家不那样。成熟玩家知道,真正的胜负不是由“激情”决定,而是由最开始那几步有没有踩准节奏决定。
说白了。
你如果在九点整之后的前五分钟里犯了蠢,那今天这活动基本就已经沾上晦气了。
“朱棣。”
秋三又回头,小声叫了我一句。
“你最好别现在跟我说话。”
“不是说话,是提醒你一下。”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教授来了。”
我立刻把手机往课本后面压了一点,整个人坐直,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然后我就看见教授真的从门口慢悠悠走进来了。
该死。
秋三今天居然不是诈我。
教授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样子,衬衫平整,表情温和,眼镜镜片后面的视线平静得像永远知道谁在打什么鬼主意。他抱着讲义和电脑,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紧不慢,最能给学生带来压迫感。因为这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靠大动作来压场,他光站在那里,很多人就会自动进入“我是不是该装得像个好学生”模式。
我也不例外。
当然,不是因为我忽然对学问产生敬意。
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在“臭老头”事件之后,又在他的课上被抓个现行。
教授进门以后,先是把东西放到讲台上,然后很自然地环视了一圈教室。
我发誓,那一瞬间我连眼神都尽量摆得很无辜。像那种虽然平时不太成器,但今天确实怀着端正态度来上课的普通大学生。
教授的目光扫过后排时,似乎在我这边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可就那半秒,已经足够让我脊背绷一下。
好在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去连投影、调PPT、顺手咳了一声,开始进行授课前的系统初始化。
我在心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还行。
至少第一轮侦查过了。
八点五十七。
教室彻底坐得差不多了。
我旁边还是空的。
很好,非常好,继续保持。
这时候要是有人过来坐,我虽然表面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会立刻开始评估对方体型、占桌面积、是否习惯借充电线、会不会时不时侧头看我屏幕,以及最关键的——他是否属于那种一到上课就喜欢问“你记笔记了吗”“老师刚刚讲到哪了”的高噪音课堂生物。
幸运的是,目前没有。
我甚至开始觉得今天可能真的很顺。
早起成功,座位拿到,教授没特意点我,活动倒计时正常推进,连网速测试都一路平稳。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犯一个致命错误,就是误以为好运正在连续发生,然后心态开始膨胀。
我当然不会那么蠢。
但我也确实在那一刻,稍微生出了一点“今天说不定真行”的希望。
说到底,人还是需要这种时候的。
哪怕只是很短暂的几分钟。
你坐在旧教学楼一间不怎么好看的教室后排,身上穿的衣服也普通,银行卡余额也普通,人生规划更是薄得像活动结束后系统自动清空的商店页面。可你手里握着一件非常具体的事,知道它会在九点整开始,知道自己已经为它准备了好几天,知道只要再往前熬一百多秒,就能立刻投入其中。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很像站在某种还没彻底打开的门前。
门里未必是什么宏大未来,也未必能改变你的人生,可它至少不是空的。
对我这种很多时候都觉得现实给不出明确信号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八点五十八。
教授开始点名。
点名这种东西,平时我一般只在轮到自己时短暂复活一下,其他时候都处于半挂机状态。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必须保持双线程运转。一边听着名字防止自己漏答,一边死死盯着手机右上角时间和活动页面。
前排有女生应答时声音很轻,后排有男生答到时带着没睡醒的鼻音。点名声和键盘点开PPT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某种很无聊、但又莫名能衬出大战前平静感的背景音。
“朱棣。”
“到。”
我答得又快又稳。
教授没抬头,只在名单上勾了一笔。
很好,生存确认。
八点五十八分三十九秒。
还剩八十一秒。
这时候人的心理状态会发生一点很微妙的变化。前面那一大段准备、盘算、确认资源、测试网络、假装自己在认真上课的辛苦,到这里都会突然结晶成一个非常纯粹的念头——别出事。什么都别出。别断网,别弹窗,别有人借我笔,别有傻子一屁股坐我旁边,别有教授忽然心血来潮把我叫起来回答模型设定,更别在这种时候发生任何需要我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的现实事故。
现实事故当然最擅长在这种时候出现。
因为现实这种东西,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时,忽然伸手拨一下你的桌角,看看你会不会整个盘面都翻掉。
教授开始讲课了。
“上节课我们说到多元回归模型中的……”
后半句我没听清。
不是我不想听。
是我现在的脑力资源根本不可能分给“多元回归模型”这种不会在九点零三分给我发头像框的东西。
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就是保持坐姿端正,课本竖立,眼神在讲台和手机之间维持一种勉强还能伪装成认真听讲的平衡。
八点五十八分五十秒。
还剩七十秒。
普通学生最后七十秒会干嘛?大概是翻到正确页码,借同学一支笔,或者默默祈祷今天别被提问。再不然,就是趁老师转身的时候低头回一句消息。
而我不一样。
我最后七十秒只做一件事。
守住自己的世界不要被现实掀翻。
听上去有点夸张。
但这就是事实。
别人把某些时间点留给考试成绩、恋爱消息、面试结果、实习通知。我没有那些。至少现在没有。对我来说,九点整的活动倒计时已经足够具体、足够真、足够让我全神贯注。
所以这七十秒,一秒都不能浪费。
八点五十九。
最后一分钟。
我很讨厌“人生重要时刻”这种说法,因为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事后回看才会被冠上的廉价标题。真到了当下,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重要,什么叫普通,很多事都是过了以后才有人来替你总结意义。
可最后一分钟不一样。
最后一分钟是真的最后一分钟。
它不是回忆赋予的,它本身就有重量。
你可以清楚地看着它一秒一秒地过去,知道自己正站在某个具体阈值前面,而这个阈值一旦跨过去,你今天的情绪、节奏、投入和胜负心都会立刻有落点。
这种感觉太直接了。
直接到我甚至短暂地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实里的很多事情也能像这样就好了。比如喜欢谁之前先给个倒计时,毕业前给个结算页面,未来规划失败以后系统弹窗问一句“是否花费五十钻石重新选择”。那样至少大家都能活得明明白白一点。
可惜现实没有。
现实只有教室、教授、PPT、别人的早安消息,和我课本后面那个正在缓缓往零跳的活动页面。
八点五十九分零七秒。
就在这时候,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的安静。
而是原本松散飘在空气里的那些声音,像被谁很轻地按低了一格。前排翻书的动作停了停,中间有人下意识抬头,连教授的声音都像短暂地顿了半拍。
我最开始没管。
因为九点整之前的最后五十多秒,理论上任何与活动无关的现实变化都不值得我分神。
可偏偏人的耳朵有时候很贱。
你越不想听,它越会把那些不该进来的东西往里送。
于是我听见前排很轻地响起一句压低的女声。
“她今天居然来了。”
接着又有人说:
“真的假的……”
“她不是一般不坐这边吗?”
我皱了下眉。
谁?
这门课上有什么大人物吗?
我平时对班里的人脸辨识度低得感人,除了教授和秋三这种会主动切进我人生主线的人以外,剩下的大多数同学对我而言都处于“见过,但不重要”的模糊区。所以哪怕真有什么传闻人物、风云角色、校园高规格单位,也基本和我没关系。
更何况现在是八点五十九分十六秒。
我哪有空管谁来了。
可下一秒,我就意识到问题不太对。
因为脚步声朝后面来了。
不是停在前排,不是就近找个位子坐下,而是沿着左侧过道,一路朝我这边过来。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是吧。
不会吧。
教室里明明还有别的空位吧?
为什么偏偏往后走?
为什么偏偏走左边?
我旁边这张位子,难道看起来是什么对正常人很有吸引力的黄金区域吗?
八点五十九分二十三秒。
脚步还在靠近。
不紧不慢,很轻,但很稳。
奇怪的是,周围居然也跟着安静了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可至少有几道目光,明显在跟着那边移动。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教室里有一部分注意力被无形地抽走了,而我还得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手机和课本后面,不让它跟着一起偏。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生气。
不是针对谁。
而是针对一切会在最后三十几秒里打断我节奏的现实变量。
我都已经提早到教室了。
我都已经拿到神之座了。
我都已经把充电宝、课本角度、音量、后台进程、活动说明全确认完了。
现在你还要给我塞个旁边坐人的变量进来?
这和高难本开场前最后三秒,队友突然把阵容从稳健三拐一改成全员整活有什么区别?
八点五十九分二十九秒。
我本来不打算抬头。
毕竟距离九点整,只剩最后三十一秒。
然后,一道影子越过我竖起的课本边缘,落在了我手背上。
紧接着,一阵明显不该属于这片后排贫民区的、很淡的干净香气,停在了我旁边。
下一秒,原本一直空着的那张椅子,被人轻轻拉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