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传闻中的公主坐在我旁边
下一秒,被轻轻拉开的那张椅子,并没有像普通空位那样发出那种粗鲁而明确的“嘎啦”声,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这里有人坐了”。它只是很克制地往后退了半寸,像有人在现实世界里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一道声音落下来。
“这里没人吧?”
声音不大,也不软,不是那种故意放轻、甜得发腻、听上去像被调过均衡器的女声,而是一种非常干净的音色。像玻璃杯里倒出来的凉水,先碰到空气,再碰到耳朵。
我抬头。
然后,在距离九点整还剩最后三十一秒的时候,命运非常不讲道理地,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我这片后排贫民区的高稀有度单位,直接刷到了我旁边。
如果要我用最准确、也最符合我认知体系的方式形容当时那一瞬间的冲击感,那么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不是“漂亮”。
而是“画风不对”。
真的,不是我在装深沉。
漂亮的女生我当然见过。大学这种地方,虽然人均都在熬夜、赖床、赶作业、对人生没有明确规划,甚至很多人活得像被学分和外卖共同驯养出来的高级碳基生物,但架不住样本量大。食堂、操场、地铁口、教学楼拐角,偶尔抬头一看,世界还是会愿意掉几张SSR视觉卡给你尝尝甜头。腿长的、笑起来好看的、头发有香味的、讲话时声音会轻一点的,都不算少。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她夸张地比别人漂亮多少,也不在于什么“会发光”“带圣光”“像仙女下凡”之类过度修辞。说到底,这里是旧教学楼最后一排靠左,墙面微黄,投影偶尔歪,桌子边角掉漆,空气里还有一点空调滤网没认真洗过的灰尘味。真要有人能在这种地方自带神性,那多半不是女大学生,是投影仪坏了。
她的不一样,来自完成度。
一种非常不讲理、也非常可疑的完成度。
就像你在一个整体画质还停留在中配档位的老地图里跑图,周围贴图都有点糊,人物建模也不算精致,结果系统突然在你身边刷新出一个明显不属于这个版本的高模角色。头发、衣料、皮肤、动作、甚至坐下时按住椅背的手指角度,都像被单独多分配了几层渲染预算。不是耀眼,不是刻意,而是精度高得让周围一切都显得更随便了一点。
我盯着她看了大概半秒。
然后我就知道,前排那两句压低了声音的“她今天居然来了”“她不是一般不坐这边吗”,说的是谁了。
欧阳雪。
就算是我这种平时对校园人际生态极度冷漠、连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得靠点名才能把名字和脸勉强对上的人,也知道这个名字。
没办法,这种人本来就不需要你主动认识。
她属于那种会以各种极其无聊但又根本无法回避的方式,自动出现在你生活加载范围内的人物。可能是军训时后排有人在偷偷议论“你看见没,那个就是欧阳雪”;可能是食堂排队时前面两个女生一边端盘子一边说“她这学期又拿了一等奖学金”;也可能只是你在教学楼下抬头,看见一小群人的视线同时轻微偏向某个方向,于是你顺着望过去,就能看见她从人流里走出来。
更准确地说,她甚至不太像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校花”。
“校花”这个词太平民了,也太接地气。你一说校花,我脑子里首先会浮现出校园论坛投票、偷拍角度、谁和谁在帖子底下吵得不可开交、以及一堆青春荷尔蒙过剩的男生争论“明明某某更好看”的热闹场面。
欧阳雪不一样。
她在校园传闻体系里的定位,更接近“公主”。
不是谁真的给她封了号,也不是因为她打扮得像要去参加什么晚宴。恰恰相反,她平时的穿着一直都很普通,甚至普通得有点过分了。白色衬衣、浅色针织外套、很简单的裙子或者长裤,颜色大多干净,不抢眼,不夸张,属于那种单独把衣服挂出来看,你甚至会觉得“这不就很普通吗”的类型。
可问题是,一旦穿在她身上,那“普通”就会自动升级成另一种东西。
再加上那些传闻——家里条件很好,父母做生意,住的地方和我们这帮宿舍里靠外卖、泡面和公共洗衣机勉强维持文明的人不在一个物价层级;成绩也一直很好;和老师讲话有分寸;几乎没人见过她失态;也很少和谁叽叽喳喳地混在一起;有人追过,没成;有人想靠近,也没结果。
这些信息真假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最终会在所有人脑子里合成一个极其稳定的印象:
欧阳雪不是普通女大学生。
她是那种现实里也会被系统单独拎出来,塞进高位稀有池里的角色。
而现在,这种人,正站在我旁边,问我这位置有没有人。
我本来是想说话的。
真的。
可人在极端情况下,大脑的资源分配会出现非常残忍的优先级裁剪。现在的我,一方面要处理“传闻中的公主坐到我旁边来了”这个足以让全班男生中度死机的现实事件,另一方面还要处理“九点整马上开活动,我再不点进去,前三千头像框和限定名片背景就会离我而去”这个更具体也更现实的生存问题。
而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结果就是——我的语言系统被系统性砍掉了。
最后我只做了一个极其傻的动作。
点头。
她似乎也不需要更多回应,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谢谢”,就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坐下了。
椅脚重新落地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脑子里某个东西也跟着“咔哒”响了一下。
不是心动。
先别急着往那个方向理解。
心动这种词太轻浮,也太容易被误会成我只是看见漂亮女生坐过来,就立刻进入某种青春恋爱轻小说前摇。可事实不是。至少,不全是。
更准确地说,我那一瞬间真正乱掉的地方在于——她坐进了我的位置系统里。
这很重要。
如果欧阳雪只是从前门走进来,在前排或者中间某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位置坐下,那对我而言,顶多只是“哦,传闻中的公主今天也来上这门课了”,然后该清活动清活动,该躲教授躲教授,人生结构不会因此发生任何变化。
可她不是。
她偏偏坐到了我旁边。
坐到了这张靠墙、蹭IT教室信号、方便用课本遮挡手机、能把现实世界影响降到最低的神之座隔壁。
这就不一样了。
这就像你平时一直在一个没人知道的野点刷资源,刷着刷着,系统忽然把全服最顶级、最显眼、最会引发围观和讨论的限定角色直接投放到了你脚边。
不是你主动走近她。
是她的存在先一步侵入了你的私人领地。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害羞。
而是生理意义上的焦虑。
因为还有二十九秒。
二十九秒之后,《魔都战争》的限时排名活动就会正式开启。而我旁边,多了一个全校范畴的高知名度单位;前排至少有三个人已经开始若有若无地往后看;教授刚刚打开PPT;秋三在第三排回头看我的表情像见了鬼;空气里还混着她身上那种很淡、很干净、很不适合出现在我活动战前准备区里的气味。
这还怎么打?
“上节课我们说到多元回归模型中的……”
讲台上传来教授平稳得让人烦躁的声音。
而我的手机右上角,时间跳成了09:00。
完了。
开了。
如果换了别人,这时候大概会脑内演出很多青春题材分镜。
比如:传闻中的公主为什么偏偏坐我旁边?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会不会看我一眼?我要不要装得正常一点?我今早头发到底有没有睡翘?她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很好闻?我要不要先放弃活动,专心扮演一个像样的男大学生?
可惜,我不是别人。
我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只有一个:
别挡我开活动。
成熟玩家的世界就是这么朴素。
哪怕现实里的传闻公主坐到了你旁边,只要九点整开的是排名活动,那优先级也得先让给前三千头像框。不是因为我没有青春悸动,而是因为青春悸动不给限定名片背景。
这就叫成年人在重大资源节点上的战略定力。
当然,话虽然说得很漂亮,但身体显然没这么成熟。
因为九点整一到,我按下活动入口时,手指明显偏了一下。
这在我身上属于重大事故。
平时这种开服时刻,我的操作熟练得接近肌肉反射。进首页、领补给、切关卡、换阵容、开倍率,一整套下来比有些人早上刷牙都顺。可今天,我居然在第一页活动说明上多停了半秒,差点误点进商店。
只因为旁边有人轻轻把书放到了桌上。
只是很轻的一声“啪”。
我居然被这声音打断了。
这件事的羞耻程度,足以写进我个人玩家耻辱史。
我赶紧把注意力拽回来,顺手把课本往前立得更直一点,让它把手机挡得更严实些。然后深呼吸,重新切进关卡。
第一轮,起手正常。
队伍进图,倍率打开,技能顺序没错。
很好,至少我的手还认得路。
可真正的问题不在操作本身,而在于我现在整个人都过于清醒了。
平时一个人坐在后排打活动,我姿势是很随便的。背可以微驼,腿可以岔开一点,嘴里也能小声骂策划,打到关键掉落时甚至可以极其轻微地“啧”一声表示满意或者不满。总之,那是一种低成本、自闭合、完全不需要维持人类体面的舒适模式。
可现在不一样。
旁边坐着欧阳雪。
传闻中的公主。
校园高位池稀有角色。
她离我不到半臂距离,我甚至能从余光里看见她垂下来的发尾和手腕边缘极细的一截皮肤。要我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保持平时那种“半死不活地瘫着、边打活动边嘴里嘀咕狗运营是不是又暗改掉率了”的状态,实在有点做不到。
于是我只好强行把自己坐直。
背挺起来。
肩膀收一点。
脖子角度摆正。
连本来习惯性往下滑的左臂,都被我重新调整到一个相对不那么丢人的位置。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我看起来终于像个来上课的正常学生了。
第二,我活动打起来难受得像被人临时套上了全身束缚。
现实世界果然没有白给的优化。
你每维持一分体面,就得付出对应的手感代价。
我第一轮刷分打完,顺利拿到了想要的初始倍率和活动币,心里本来准备极其轻微地舒一口气,结果动作才刚起个头,旁边忽然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立刻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很好。
继续绷着。
九点零一分,教授已经开始讲到模型假设条件。
九点零一分二十秒,我这边第一波资源配置完成,第二轮高效率路线正式起飞。
九点零一分四十秒,我终于在剧烈的现实干扰中勉强找回了一点属于成熟玩家的节奏。
直到这时,我才敢分出极其有限的一丝注意力,往旁边瞟一点。
只一点。
真的。
我又不是变态。
主要是我得确认一件事:她到底在干什么。
因为从坐下开始,欧阳雪的动作就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专业感。
不是学霸那种专业感。
如果是普通意义上的好学生,现在应该已经把课本翻到对应页码,笔袋打开,水笔拿出来,至少做出“我打算认真听课”的姿态。可她没有。
她桌上的书虽然也摊开了,但摊得很随意,更像道具。
包放得很靠里,不碍事,也不占地方。
右手边没有记笔记用的本子,只有手机。
最关键的是,她从坐下到现在,居然没有过哪怕一秒多余的犹豫。动作很轻,很稳,很安静,可就是因为过于流畅,反而让人怀疑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熟悉某种隐藏流程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尤其是她选这个位置的路径。
她几乎没有在别的空位上停顿过。
从门口进来,左侧过道,后排,靠墙,坐我旁边。
像提前计算过坐标。
这很不正常。
当然,我不至于自恋到以为她是冲我来的。笑死,我又不是什么限时活动,她没理由一进教室就精准锁定我这种平平无奇、头发还没完全睡醒的男大学生。更何况从现实角度看,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大得像白嫖账号碰顶配氪佬,根本没什么可叙述的空间。
所以如果不是冲我来,那就只剩另一种可能。
她是冲这个位置来的。
而这就更奇怪了。
因为这个位置的价值,理论上只有我这种长期混迹在课堂生存灰色地带、靠WiFi和课本遮挡角度维持基本人权的后排手游犯才会懂。欧阳雪这种级别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认真研究“哪张课桌最适合在教授视线盲区里打游戏”的类型。
我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响起很轻、很密、但节奏异常整齐的触击声。
哒。
哒哒。
哒、哒哒、哒。
我先是一愣。
正常女生在课上玩手机的声音我不是没听过。回消息、划页面、切聊天框,通常都带着一种很生活化的随意感,轻一下慢一下,节奏不稳定,还经常会因为分心听课而中途停顿。
可我现在听见的,不是。
这个声音太均匀了。
太准了。
而且不是单手拇指轻点屏幕那种社交软件操作,而更像——
我脑子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不对。
这不是回消息的手法。
我按住自己这边的活动界面,借着课本边缘和余光,再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次我终于看见了。
她手机屏幕亮着,亮度调得不高,放得很平,几乎贴着桌面。屏幕上不是聊天界面,不是备忘录,也不是老师PPT拍下来的照片。
是一款音游。
而且不是那种拿来摸鱼随便点两下的低难度儿歌式音游。
是货真价实、界面一看就不适合普通人类拿来在早八课堂上顺手消遣的那种。
音符从上方滑下来,轨道闪着细碎的光,判定线一截一截跳动。她右手两根手指轮着下去,左手偶尔补位,动作很轻,幅度却极其干净。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优雅,要不是我自己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东西,甚至很难意识到她正在进行一项难度明显高于“刷朋友圈”的隐蔽活动。
我整个人当场愣住。
不是因为女生玩音游这件事本身有多稀奇。
而是因为——
欧阳雪。
传闻中的公主。
那个被全校默认归进“高位现实池”“宣传片级别完成度”“应该坐前排认真听老师讲话或者至少优雅翻书”的欧阳雪。
此刻正坐在我旁边,在计量经济学早八课堂上,打高难音游。
并且打得不像业余。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一块原本非常稳定的东西,轻轻裂了。
如果说她坐到我旁边,带给我的第一层冲击,是“高稀有度现实角色入侵我的私人刷分区”;那么眼前这一幕带给我的第二层冲击,则更接近于——我一直以为只会在自己这种阴暗角落生物身上成立的某种生活逻辑,居然也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了她身上。
简单点说:
这女的,居然也在上课打游戏。
而且看她那手法,多半还不是第一次。
我盯着她屏幕边缘那一小块跳动的轨道,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亲近,不是兴奋,甚至也不是单纯的震惊。更像是一个人常年躲在自以为只有自己会去的地下副本里刷怪,结果某天一抬头,忽然看见副本入口站着一位本该活在主城喷泉旁边的高位玩家,正很自然地低头整理自己的技能栏。
太怪了。
怪得我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在跑活动。
直到《魔都战争》的关卡结算音效轻轻响了一下,我才猛地回神,赶紧把注意力重新压回自己这边。可压回去也没用了。因为我的脑子已经不干净了。
旁边的触击声还在继续。
很轻,几乎被教授讲课的声音盖住,却顽固地一下下敲在我耳朵边。
哒。
哒哒。
长按,滑键,双押。
节奏稳得不像第一次碰这种东西的人。
我一边强行开第三轮刷分,一边在心里进行一种非常混乱的自我诊断。
先是震惊。
再是不解。
然后是不合时宜的、很职业性的判断。
她这手法……不弱啊。
不是我吹。虽然我人生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值得夸耀,但如果把“看别人玩手游时,一眼判断这人到底行不行”算作一项能力,那我至少能排进全校前列。毕竟一个把十几款手游当作完整生态系统经营的人,别的也许不懂,对“手法像不像样”“操作有没有职业病”“动作是不是会玩的人”这种东西,多少还是有点嗅觉的。
而欧阳雪现在这套动作,绝不是临时手痒。
她甚至还会压节奏。
有几下明显是为了避开教授可能扫过来的视线,刻意把高密度段落的落指动作缩得更小了。不是停,不是乱,是压。
这就很夸张。
说明她不仅在玩,而且很熟。
说明她不仅熟,而且对“如何在课堂这种高风险环境里把游戏藏在正常学生外壳下面”这件事,有相当程度的经验。
这已经不是普通爱好范围了。
这得算生活方式重叠。
我想到这里,心里那种本来只是裂了一条缝的不正常感,忽然又往下塌了一点。
讲台上,教授还在说什么“解释变量”“扰动项”“参数估计”。
前排有人认真记笔记。
中间有个男生已经撑着额头开始打瞌睡。
秋三大概终于发现我这边不太对,因为他又一次很不怕死地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视线先落到我脸上,再顺着我的余光方向看了看我旁边,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一种非常标准的秋三式表情。
大意大概是:
不是吧,你这边又刷出什么隐藏剧情了?
我没空理他,只能很轻地瞪回去,示意他别看别回头别找死。
秋三倒也识相,很快把脑袋转了回去。只是从他肩膀轻微抖动的幅度判断,这狗东西多半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某种会让我非常不爽的误会性情节了。
可现在我也顾不上他。
因为比秋三更值得我在意的,是我旁边这个人。
欧阳雪。
传闻中的公主。
高位现实池限定单位。
此刻正坐在离我不到半臂的位置,用一种比我想象中专业得多的手法,安安静静地打着音游。
而且最离谱的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没有那种偷偷摸摸、心虚紧张、随时准备把手机塞进课本下面的狼狈。她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像做一件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的事。眼神偶尔抬一下,看一眼讲台,再落回来;课本依旧立着,发丝偶尔垂下来一点,被她随手勾回耳后;连呼吸的节奏都稳得很,仿佛她根本不是坐在早八课堂上进行某种高危摸鱼行为,而只是非常合理地占用这四十五分钟完成一场私人的练习。
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别人会叫她公主。
不只是因为好看,也不只是因为高位。
而是因为她连违规都违规得很体面。
同样是上课打游戏,我这种人身上那股“靠课本和运气在老师眼皮底下苟活”的狼狈感,一旦和她并排摆在一起,立刻就会显得像盗版。
九点零二分出头。
我这边活动打到第一轮小高峰,短暂进入一种可以靠熟练度硬撑的稳定期。于是我的注意力越发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滑。
不行。
真的不行。
我必须承认,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在九点整开活动的关键时刻,被现实里的异性持续打断心流。别说前三千头像框了,换平时哪怕天王老子坐我旁边,我也不至于分神成这样。可欧阳雪的问题偏偏不只是“现实里的漂亮女生”,她还额外叠加了一层“会玩”“不普通”“坐在这里明显有她自己的理由”。
她不是单纯侵入我的视野。
她是在用一种非常危险的方式,侵入我的判断体系。
而更要命的是,我发现自己现在最好奇的,居然已经不是“她到底为什么坐我旁边”,而是——
她开的哪首曲子?什么难度?刚才那一段她居然全接了?
这问题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很丢脸。
按正常青春小说的叙事逻辑,这时候我至少应该更关心她今天为什么来、她身上的味道、她翻书的动作、她离我这么近我该怎么办之类更像人类青春期会在意的东西。
结果我真正忍不住想确认的,居然是她屏幕上的谱面和判定线。
这已经不是不解风情了。
这是职业病。
我咬着牙继续刷活动,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像个疯子。可偏偏她那边的节奏越来越密,我越听越觉得耳熟,越听越觉得不对。终于,在又一轮滑键压下去的瞬间,我借着低头切页面的动作,飞快又瞥了一眼。
这一眼瞥得更清楚了。
她开的居然还是我认识的那首曲子。
而且不只是认识,是熟。
是那种我之前自己也玩过、知道哪一段会开始犯恶心、哪一段最容易手滑、哪一段如果在课堂上打基本等于拿命挑衅老师的熟。
她现在打到的,正好是中段最容易乱节奏的一段。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提前替她做出预判:这里如果不提前压住手型,后面双押会炸。
结果下一秒,她手指往下,节奏压得干净到近乎不讲理,硬是把那一段稳稳接了过去。
我差点没忍住“靠”出声。
不是吧。
这都能稳?
我赶紧低头,假装自己刚才只是活动出货或者卡了判定,实际上整个人后背都麻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是“原来公主也打游戏”的层级了。
这是“原来公主打得比一般玩家像样得多”的层级。
人对未知的高位存在,通常会本能地产生一种距离感。可一旦你突然发现,对方在某个你很熟的领域里也极其熟练,那种距离感就会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被改写。
欧阳雪原本在我脑子里,是那种遥远、完整、和我所在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的角色。
可当她在我旁边压下那段我都知道不好打的谱面以后,她忽然就没那么像宣传片里的人了。
她变得具体。
具体到让我第一次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这个人搞不好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她只是把自己那套高位外壳穿得太好了。
我这边活动终于打完一轮,系统跳出结算。
分数还行。
效率也没完全炸。
可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因为此时此刻,我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已经从“前三千能不能稳住”,变成了另一个更不妙的问题:
她到底是什么段位的?
当然,音游没有段位。
可玩家会在脑子里给人自动分级。
新手、入门、会玩、老手、真变态。
而欧阳雪刚才那一段,至少已经不可能只是“会玩”。
我盯着结算页面短暂发了一秒呆,旁边的节奏声却还在继续。她打得很稳,稳得我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脑内数拍了。
一、二、滑,三、四、双押。
教授在讲“样本选择偏误”,她在旁边压音游,我在中间一边清活动一边替她看谱面。
这堂课彻底烂了。
以一个正常课堂的标准来说,它已经完全没救了。
我正这么想着,旁边的节奏突然断了一瞬。
只一瞬。
她像是过了整首曲子的一个转折段,手指悬停半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下继续的下一拍。
就是那口气。
很轻。
轻得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我偏偏听见了。
于是某种更荒唐的感觉在我心里又冒了一点头:原来她也不是全程都那么游刃有余。至少在这种地方,她也会专心,也会压着气,也会为了别让自己手抖而在心里数节奏。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想知道她后面那段到底还能不能继续稳。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因为这意味着,我已经开始在意她的游戏表现了。
不是在意她这个人今天为什么坐过来,也不是在意她是不是全校都默认的高位角色,而是很纯粹、很玩家式地在意:她接不接得住?她手感到底稳不稳?她刚才那一下是失误边缘还是故意压拍?
这东西一旦成立,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直觉得别扭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
当然,漂亮也是事实。
但真正让我乱掉的,是她正在用一种非常危险的方式,从“现实里的公主”变成“可能的同类”。
而同类,比漂亮麻烦多了。
漂亮只是会让人看两眼。
同类会让人开始认真。
九点零三分。
讲台上的教授终于开始往教室后排扫视。我和欧阳雪几乎在同一秒完成了极其标准的遮挡动作——她把手机往课本后轻轻压了一点,我则顺手把活动页面切回任务总览,动作自然得像我本来就在复习。
教授的视线从这边掠过去。
没有停。
安全。
我重新把手机一点点挪回视野里,心里却忽然又是一震。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反应速度太快了。
快到不像普通学生。
快到我甚至有种很荒唐的感觉——这套“教授扫视—低头遮挡—伪装听课—再慢慢复位”的流程,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心想这事越来越不对了。
真的越来越不对了。
从概率上讲,一个校园高知名度角色恰好坐我旁边,本来已经够低了;她恰好也在上课打游戏,概率更低;她打的还是高难音游,手法还明显在线,甚至连课堂躲视线的经验都很成熟——这套组合下来,已经不是普通的偶然能解释的范围了。
当然,我还没疯到立刻脑补什么“她也是和我一样的人”这种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我已经很确定了。
欧阳雪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坐在光里、只负责被别人远远看着的人。
她在课本、发尾和那层公主壳子下面,还藏着另一套系统。
而我,偏偏在九点整开活动的今天,坐在了这套系统旁边。
这简直像命运故意写出来折磨我的剧情。
我这边第三轮活动终于进入半自动清图,手上操作暂时轻了一点。于是某个非常不合时宜、但完全符合玩家本能的念头,慢慢从我脑子里浮上来:
我手机里,好像也有那款音游。
而且我知道她现在打的那首。
甚至,我比她还熟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头,我就立刻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不行。
绝对不行。
我现在首要任务是活动,是冲榜,是限定头像框,是稳前三千。为了一个忽然坐到旁边来的传闻公主,就在九点开服的关键时间里临时切游戏,这种行为在任何成熟玩家准则里都够得上脑子进水。
可问题在于,旁边那道节奏声还在敲。
轻,稳,准。
像有人拿细针在我指节上点。
这很烦。
非常烦。
尤其对我这种本身就知道那首曲子难在哪儿、好胜心又天生比常人偏高一点的人来说,更烦。
我盯着自己的活动页面,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危险的症状:手痒。
不是形容。
是真的手痒。
那种听见别人打得很稳、而你自己也会,而且甚至觉得自己未必会输的时候,手指会本能地想上去试一把的痒。
说白了,就是竞技本能开始冒头了。
而一旦这个东西冒头,这堂课就注定不会按普通方式结束。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视线钉在自己的活动结算上。
可没用。
因为下一秒,旁边那首曲子刚好进了副歌前最后一段高密度连打。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了一下眼皮。
就那一下。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压得极稳,腕部没有多余动作,连判定区的光都没怎么炸。
漂亮。
不是她这个人漂亮。
是这段处理,漂亮。
我心里极其不争气地冒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完了。
今天这节计量经济学,多半上不成普通的样子了。
因为传闻中的公主此刻就坐在我旁边。
因为她在上课打高难音游。
因为她打得不像一般人。
也因为最要命的是——我也想加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