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友软件加抽卡也不会有人用
和帮死要钱网咖放哨比起来,秋三后来介绍给我的那份短期工作,几乎可以说是受法律保护、能被阳光照射、且不需要在电梯口判断来人是不是便衣警察的天国型兼职。
工作内容是去做交友软件的测试专员。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终于有份正常工作了”,而是“秋三你是不是终于决定正面羞辱我”。
“为什么一脸这么复杂。”秋三坐在活动室沙发对面,把一瓶可乐放到我这边,“这是正经活儿。走对公转账那种。”
“正经不正经先不说。”我眯起眼看他,“为什么会想到让我去做交友软件测试?”
“因为你合适啊。”
“哪里合适了?”
“哪里都合适。”
我沉默了两秒,慢慢坐直。
“你最好把这句话解释清楚。”
秋三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相当危险,反而还特别自然地继续说:
“开发这个软件的是我认识的人。她最近在找一批目标用户做深度测试,最好是那种……怎么说呢,不太受欢迎,对恋爱兴趣淡薄,平时除了手机应用没什么别的人生乐趣,最好还稍微懂点二次元和手游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眼前就坐着一个完全符合描述的人,于是表情里很可疑地掺进了一点心虚。
“她的原话大概是,”秋三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一种不像在重复坏话的语气说道,“‘我身边的男性朋友都是像秋三同学这样很受欢迎的优质男生,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目标用户,所以你把朱棣同学带来真是帮大忙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秋三也看着我。
活动室里空调还在嗡嗡作响,窗外树影晃了两下,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很日常,很适合发生杀人灭口。
“我现在揍你。”我说,“这份工作还能保住吗?”
“先听报酬。”秋三迅速说。
“多少。”
“一周测试,交一份详细报告,一千八。”
我站起来的动作停住了。
“一千八?”
“嗯。”
“一周?”
“嗯。”
“合法?”
“合法。”
“不会让我穿玩偶服去街上发传单?”
“不会。”
“不会让我扮成成功男士去和陌生女性聊天?”
“不会。”
“不会像‘死要钱网咖’那样,最后发现所谓的‘交友软件测试’其实是替什么奇怪的地下产业站岗?”
“绝对不会。”
我重新坐了回去。
“地址发我。”
秋三忍笑忍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你这接受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你以为一千八是什么概念。”我冷冷道,“这不是工作,这是运营对濒死账号发下来的救济礼包。更何况比起替死要钱网咖放哨,去测试一个合法软件就算它想当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能勉强原谅。”
秋三“噗”地笑出声。
“行,那我跟她说一声。明天下午去她们办公室。”
“她们?”
“创业团队嘛,年轻人比较多。”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说实话,我对“交友软件”这个东西本身没有任何期待。不是看不上,而是纯粹觉得不适合我。你让我去测《王者荣耀》新英雄、测抽卡游戏的新手引导、甚至测什么养成系统氪金曲线,我都还能从专业角度讲两句。可交友软件这种东西,从定义上就和我有着微妙而清晰的排斥关系。
毕竟,我连在现实里和女生正常对视三秒都做不到。
对我来说,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够难了,现在居然还有人专门开发应用程序,试图让这件最麻烦的事变成可以下载、注册、登录、日活、转化、复购的一条完整商业链路。坦白讲,光这个思路就已经让我觉得人类社会离完蛋不远了。
可一千八摆在那儿。
当钱数达到一定程度时,很多哲学问题都会自动变得朴素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秋三发来的地址,去了市区一栋看着就不太像会接纳我这种生物的写字楼。
那种地方,我平时基本不会主动靠近。
落地玻璃,自动门,前台香得很高级,电梯口还放着绿植,连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都比学校教学楼有教养。来来往往的人要么穿得干净利落,要么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得很快,脸上都带着一种“我正在参与生产社会价值”的忙碌感。相比之下,背着旧书包、鞋边还有点没刷干净的灰、手机里装着十四个手游和若干张惨痛抽卡记录的我,简直像误入大型都市剧拍摄现场的背景板。
我站在大厅里给秋三发消息。
“到了。”
五秒后,他从电梯里出来,抬手冲我打了个招呼。
这家伙今天居然还穿了件衬衫,扣子没全扣,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那种混在社团和食堂里的状态更像人一点。不得不说,现充这种生物就是可恨。你明明知道他只是随便捯饬了一下,可效果却像系统给他自带了一层“适配都市环境”的被动技能。
“走吧。”他说。
“我突然有点后悔来了。”
“为什么?”
“这里跟我磁场不合。”我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前台沟通的两个女生,小声说,“这种地方的人,一看就会说‘辛苦了大家’‘这个方案再对一下’‘我们晚上去吃创意料理吧’。而我连创意料理是什么都懒得知道。”
“放轻松。”秋三拍拍我肩,“你只是来当目标用户的。越不像这里的人,越说明你值钱。”
“你这个安慰方式听起来像我被当成珍稀猴类借展过来了。”
“差不多吧。”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秋三把我带进电梯,按了十六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盯着镜面里那个一脸戒备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像是某个在阴暗角落刷日常的账号,突然被系统强制弹窗,要求参加现实世界的限时活动。
而我最讨厌限时活动。
出了电梯以后,秋三把我带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前。玻璃门上贴着某某科技有限公司的LOGO,设计得很轻盈,颜色偏粉,看起来就不是会做硬核东西的团队。门里能看见几排桌子,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忙,墙上贴着流程图和原型稿,角落里还有一台咖啡机,以及一个巨大的写着“让相遇更简单”的宣传板。
我光看那句标语,血压就有点想升。
相遇哪里简单了?
真正简单的是签到、抽卡、领体力、清日常。相遇这种东西,从头到尾都属于策划脑子一热才会放进现实副本里的恶意机制。
秋三推门进去,跟里头一个坐在会议桌旁的女人打了声招呼。
“人我带来了。”
那女人抬起头。
我也抬起头。
然后我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不是针对她。
是针对这个世界对外貌和阶层配置的不公平。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得很简单,但那种简单明显很贵。头发烫得很自然,妆很淡,手边放着平板和咖啡,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有一种“我平时说的话会被别人认真听”的从容。简单讲,就是那种只看一眼就知道和我不是同一物种的女性。不是说她有多耀眼夺目,而是她身上的一整套气场,都和我这种为了省钱会把泡面调料包分两顿用的人不在一个系统里。
她先看了眼秋三,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很职业、很客气,但又确实掺着点打量实验材料意味的兴趣。
“朱棣同学?”她问。
“……嗯。”
“你好。”她站起来伸手,“谢谢你愿意来帮忙测试。我是真的很需要像你这样的用户样本。”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手看起来不像会自己洗衣服。
然后我和她握了下手。
很短。
很正常。
但对我而言,已经够我在心里默默记一笔“本周现实社交超高难动作成就已达成”。
“坐吧。”她示意我们在会议桌边坐下,“秋三应该跟你简单说过了。我们正在做一款偏年轻用户向的交友软件,现在处于封闭测试后期。产品方向大致是希望用更轻量、更友好、审美也更二次元一点的方式,降低用户迈出第一步的心理压力。”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不过实话实说,我们团队内部在测试时一直有个问题。大家都太正常了。”
我眉毛抽了一下。
她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这话多伤人,继续非常自然地说:
“程序那边的男生不是有女朋友,就是平时社交很顺利。市场和运营这边也差不多。包括我认识的男性朋友,像秋三同学这种,其实都不太符合我们真正想覆盖的核心用户画像。所以能请来朱棣同学,真的是帮大忙了。”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问一句:你们创业团队是不是全员拿刀说话?
什么叫“都太正常了”。
什么叫“真正想覆盖的核心用户画像”。
虽然我知道这女人多半不是在恶意羞辱我,而只是非常高效、非常冷静地在陈述市场事实,可问题就在这里。正因为她的语气太自然、太客观、太像在讲“我们这个版本要重点提升留存率”,才显得尤其伤人。
那种感觉就像你坐在医院里,医生一边翻CT一边说“嗯,典型病例”。
可一千八摆在那儿。
所以我忍住了。
坦白讲,我这辈子能在金钱面前忍住的事情不多,但这次我忍得相当专业。
“具体要做什么?”我问。
“很简单。”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你接下来一周正常使用这个应用就行。注册、完善资料、浏览推荐、聊天、尝试匹配,所有功能都尽量体验到。我们希望你每天都记录下自己的真实感受,不用客气,觉得哪里烂就直接写。最后一周结束,交一份尽可能详细的报告。”
“要多详细?”
“越详细越好。”她说,“包括你什么时候觉得有趣,什么时候想退出,什么功能让你不舒服,什么功能看着像在侮辱用户智商,都可以写。”
“这个要求倒是很合理。”我点头。
“另外。”她又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从你平时常玩的手游角度给一些建议。因为我们确实希望在体验设计上借鉴一点移动应用,尤其是年轻用户更熟悉的反馈机制。”
我抬起眼。
“你们想借鉴手游?”
“对。”她笑了笑,“毕竟现在年轻人最熟悉的就是手机应用嘛。”
我一时没说话。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事可能比我以为的还有意思一点。
如果只是去用一款交友软件,然后写几句“界面还行”“聊天有点麻烦”“希望匹配更多”,那未免太浪费我这种在十几款手游里泡出来的敏锐嗅觉了。可如果是从“资深手机应用消费者”的角度去剖析一款试图模仿移动产品逻辑、却又踩在“现实社交”这种高风险题材上的应用,那我还真有几句话想说。
于是我点了点头。
“行。”
她似乎对我的配合态度很满意,立刻让旁边一个运营小姐姐拿来测试机和账号说明,还很体贴地说如果不想用自己的主号手机号,也可以用他们给的测试号码注册。
我接过手机和材料,心情已经从“为了钱勉强来一趟”,升级到了“来都来了,不如认真看看你们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离开写字楼的时候,秋三问我感觉怎么样。
“挺危险的。”
“危险?”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我想了想,“是那种……开发者以为自己很懂用户,实际上离用户真实心理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危险。”
秋三侧头看我。
“这么快就有判断了?”
“因为她们刚才说‘降低用户迈出第一步的心理压力’。”
“这话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我说,“真正的高难点根本不在迈出第一步。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问题是为什么要迈第一步,迈出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想死,以及如果结果不理想,系统能不能给我一点像样的补偿。你们这些现实派总觉得只要把门槛降下来,用户就会往里走。可有些人不是门槛高低的问题,是整个副本看着就不值得刷。”
“……你又把交友说成刷副本了。”
“因为本质差不多。”我冷静地说,“区别只是副本里怪打我,我还能骂策划;现实里女人不理我,我连投诉入口都找不到。”
秋三笑了一路。
而我拿着那台测试机,心里已经开始为接下来七天的实验做准备了。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非常准确。
那软件确实会栽。
绝对会。
第一天注册,我就已经闻到了翻车的味道。
首先是头像。
系统要求上传真人照片,并且最好清晰、正面、光线充足、带一点笑意。我盯着这行提示看了半天,第一反应是你们这个应用的第一步就想把用户逼死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自拍也许只是抬手一拍的事。可对我这种平时只会给游戏截图、抽卡结果和体力剩余拍照存档的人来说,给自己拍正面照的难度,和裸奔进入食堂高峰期差不多。
我折腾了十分钟,拍出来的效果分别像身份证补办现场、熬夜两天被警察带去问话的嫌疑人、以及刚被限定池狠狠干碎的人类残骸。
系统居然还很温柔地弹出提示:
“试着笑一笑,匹配率会更高哦。”
我当场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秒。
笑什么笑。
你知道我上个月刚经历过什么吗。
最后我勉强选了一张不至于吓跑普通人的照片上传,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一条评语:第一印象阶段就要求用户暴露真实面孔,这个设计非常不体贴。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与现实世界正面对线。
第二步是自我介绍。
系统给的引导文案极其轻盈,比如“说说你喜欢的事情吧”“一句话让别人认识你”。看得出来设计者很努力地想把社交包装成轻松小游戏。问题在于,他们明显高估了很多人对“被别人认识”这件事的兴趣。
我想了半天,在简介栏里打下:“手游、打工、睡觉。”
提交。
系统提示:“内容过于简单,试着再丰富一点吧。”
我改成:“喜欢手游,会打工攒钱,平时主要睡觉和清日常。”
提交。
系统又提示:“可以再多一点关于你的个性哦。”
我有点烦了,直接打:“限定池沉船选手,现实社交低星角色,擅长算活动收益,不擅长和人类正常交流。”
这次系统居然提示:“内容可能带来消极感受,建议调整得更积极一些。”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种很强烈的冲动,想把这破软件扔出窗外。
积极什么?
我都已经很诚实了。
你既然说要降低用户心理压力,为什么第一件事就是逼着用户把自己包装得像个正常人?这不是交友软件,这是美化现实的压力测试器。
最终,我极不情愿地写了一段非常空洞、连我自己都想吐的简介:
“喜欢游戏,平时会打工,也喜欢安静待着。希望遇到能轻松聊天的人。”
写完以后,我看着这段话,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我看到这种自我介绍,我自己都不会想点开。
第二天开始进入匹配和浏览阶段。
不得不说,从产品结构上看,这软件确实很努力地想让一切变得“不像传统交友平台那么沉重”。界面偏二次元,色调很亮,很多按钮做得像卡片翻页,匹配对象会以一张张立绘式的卡面弹出来,还配了什么“缘分值”“心动指数”“兴趣重叠率”之类一听就很会写进融资PPT的词。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它太努力想模仿手游的外壳了,却根本没摸到手游真正让人愿意留下来的那层内核。
你以为年轻人喜欢的是卡片翻页、粉色按钮和签到页面吗?
错。
年轻人喜欢的是明确反馈,是低羞耻成本的试错,是哪怕失败也不至于立刻伤到自尊的循环,是“我今天投入了十分钟,至少拿到了点什么”的安全感。
可交友软件不是。
你滑过一张又一张卡面,看着那些现实里的真人照片、兴趣标签和故作轻松的自我介绍,本质上根本不是在玩系统,而是在不断接受一种微妙的审判。你喜不喜欢别人是一回事,更可怕的是别人会不会喜欢你。这个不确定性太高,伤害太直接,而且没有保底。
手游里十连没出,至少我还能骂一句狗运营,然后算算下个月资源。
交友软件里发消息没回,对面把你划走,或者根本连让你出现的兴趣都没有,这种东西没有任何结算页面可以安慰你。它只会像一根极细的针,一次次在你“我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吧”的那层薄皮上扎小洞。
第三天,我尝试了主动聊天。
这基本等于让我越级挑战现实中的深渊副本。
系统很贴心,甚至预设了若干开场白模板,比如“你好呀,看你也喜欢电影”“你的旅行照片很有意思”“我们好像有共同爱好”。问题在于,我对电影的了解还不如对《王者荣耀》赛季机制的了解全面;旅行对我来说属于“移动途中体力溢出很不方便”的活动;至于共同爱好——大多数人的标签写的是“美食”“音乐”“散步”“追剧”“猫狗”,而我的真实标签如果放上去,基本只有“手游”“限定池”“活动规划”“抽卡沉船后需要独处”。
我盯着匹配成功后的聊天框看了半天,最终只打出一句:
“你好,你平时玩手游吗?”
三小时后,对面回:
“不怎么玩哈哈。”
然后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哈哈”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原来现实里的聊天也是会暴击的。比起高难本里BOSS一刀秒我,这种“礼貌但毫无延展性”的回复显然更有杀伤力,因为它连恨意都不给你,只给你一种很安静、很文明、却又很明确的“哦,你不是我想接着聊的人”。
第四天,我匹配到了一个标签写着“二次元”“游戏”“宅家”的女生。
我精神一振,觉得终于来了个可能的友军。
点进去一看,朋友圈内容主要是拼图、美甲、闺蜜局和偶尔玩一下某款三消游戏。我花了五分钟调整措辞,努力把自己包装得不那么像重度病患,然后发过去一句:
“你好,我也很宅。平时主要玩手游,你一般喜欢什么类型的游戏?”
她秒回。
“哈哈哈都玩一点啦,主要就是那种轻松的,不需要太肝的。”
我本来还想接“那你玩不玩《王者荣耀》或者卡牌类”,结果下一句紧跟着来了:
“你周末会去露营吗?”
我沉默了整整十秒。
露营。
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和“清活动商店”“赶版本末班车”几乎站在世界的两端。想象一下,在一个周末,你明明有体力要清、任务要做、战队赛要打、卡池要蹲,结果有人提议你把手机电量和人生一起带到荒郊野外,坐在帐篷边看火。不是说这种事本身不好,而是对我这种人来说,简直荒唐得像让BOSS去打奶。
最终我回了一句:
“很少,我周末一般在家。”
对方回:“哈哈那你挺宅的。”
然后也没了。
我看着那行“挺宅的”,忽然有种极其复杂的感受。以前别人说我宅,我通常不太在乎。因为那只是事实陈述。可当这句话出现在一个潜在交友对象的聊天窗口里时,它就不再只是描述,而变成了一种轻飘飘的分类:哦,原来你是这种类型。
而大多数这种类型,在现实社交市场里显然不怎么值钱。
第五天,我发现这软件里还混着明显不太对劲的账号。
有的头像精修得像广告图,刚聊两句就开始问你平时有没有投资习惯;有的简介写得温柔可人,点进去发言风格却统一得像客服脚本;还有的刚加上就说自己一个人在外地工作很辛苦,最近在学理财,希望找个成熟稳重的对象带带她。
我几乎立刻闻到诈骗的味道。
那一刻,我作为手游老油条的经验终于有了发挥空间。毕竟被各种运营活动骗过足够多次以后,人对“看起来太好、来得太快、回报太高”的东西会自然产生警觉。只是很遗憾,这种警觉不代表我会在现实社交里变强,它最多只意味着我能更快识别哪些是礼包,哪些是陷阱。
第六天晚上,我已经基本得出结论了。
这应用的问题,不是做得粗糙。
恰恰相反,它做得挺认真。引导完整,视觉统一,文案也够轻盈,连“今日推荐”刷新和签到奖励这种手游思路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可越是这样,它的问题反而越清楚。
因为它搞错了目标群体。
它以为“不受欢迎的年轻男性”最缺的是认识女生的机会,所以只要把这个机会做成APP、再包上一层年轻化的糖衣,大家就会自然愿意天天打开、反复使用。
可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机会。
而是动力。
不对,准确来说,是动力和成本完全不匹配。
对于像我这样的用户而言,打开交友软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上传一张不想给人看的真人照片,意味着你要写一段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自我介绍,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某部分人格摆在货架上,接受别人有没有兴趣看第二眼,意味着你要主动开口,而这个开口没有教程、没有保底、没有失败补偿,甚至连“对方划走你”这件事都是无声发生的。
这太痛了。
而且是持续、分散、低强度但高频次的痛。
相比之下,手游多好。
就算抽卡是骗局,至少骗得诚恳;就算活动肝得要死,至少奖励会写在那儿;就算排位连跪,起码输赢有结算,有复盘,有骂人的对象。交友软件什么都没有。它给你的只有一片看似温柔、实则到处都在消耗自尊的雾。
更致命的是,它还想用“二次元UI”“心动值”“轻量化交互”来诱惑我们这种人。
这就像有人拿着泡面调料包去勾引吃惯了满汉全席的人。不是说没味道,而是根本不是那个级别的成瘾结构。
第七天,我把所有体验记录整理了一遍,坐在社团活动室里,开始写报告。
我写得非常认真。
甚至比某些课程作业认真。
毕竟一千八不是白拿的,而我一旦进入“既然都接了就尽量说透”的模式,通常会比一般人想象中更可怕一点。
报告一开始,我就先下了总评。
“这个应用会栽。绝对没错。”
然后我从三个层面展开。
第一,目标用户定义错误。真正对恋爱没有强动机、且娱乐核心已经被手游占满的男性,不会因为UI更轻巧、配色更年轻就改变行为。他们缺的不是“更舒适的交友入口”,而是足够强的外部驱动力。
第二,反馈设计严重不足。交友软件试图模仿手游,却没给出手游式的即时正反馈。没有确定成长线,没有稳定成就感,没有可积累的明确回报,只剩不断暴露自己、等待别人裁决的高风险环节。这种产品很难让用户形成留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根本不懂重度手游用户。
他们不是“看见二次元元素就会留下来”的生物。他们是被长期、高强度、精细化运营喂养过的消费者。你随便放几张好看的卡片、做个签到页面、弄个缘分值条,就想让他们把时间从《王者荣耀》《命运X》《魔都战争》《影之诗》那种重反馈系统里挪出来投给你,简直是在侮辱行业。
写到最后,我甚至没忍住,在建议栏里加了极具建设性的一句:
“如果真的想让这类用户每天都打开这个应用,建议加入抽卡。”
写完这句,我自己都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认真想了想,发现这建议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以我这种人的心理模型来看,交友软件想和手游争夺注意力,最起码得先学会一件事:降低羞耻成本,同时提高期待回报。
而目前这应用,既让人尴尬,又不给人爽点。
拿什么留人?
所以我干脆在后面补了一整段设想:
“比如把匹配对象做成卡池。十连大概率抽到的都是托儿、营销号和半真半假的高活跃用户,偶尔给你出个R级别的四十岁主妇,再极低概率出个SR级别的真·女大学生。你看,虽然这个听上去非常不健康,但至少它比‘每天打开APP看别人回不回你消息’更符合重度手游用户的行为逻辑。”
写完这段,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某种意义上还挺有商业头脑。
当然,商业道德是另一回事。
交报告那天,我又去了趟写字楼。
女董事长——我到最后都没把她名字记太牢,主要因为在我心里,她一直以“那个觉得秋三是优质男、觉得我适合当目标用户的女董事长”身份存在——把我和秋三叫进会议室,看了半天我的报告。
一开始她神色还挺平静。
看到第二页,眉头微微皱起来。
看到“这个应用会栽”那行字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到“建议加入抽卡”那段时,她终于放下平板,沉默了。
那沉默非常专业,也非常漫长。
会议室玻璃墙外,程序员还在敲键盘,咖啡机还在呼噜呼噜响,整个办公室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坐在那一方小桌旁边的我却很清楚,自己刚才这一刀,多半已经精准捅在了她融资路演都不愿承认的致命处。
半晌,她问:
“你是认真的?”
“哪部分?”
“加入抽卡。”
“从商业留存角度讲,挺认真的。”我说,“当然从社会伦理角度看,可能会把你们直接送进地狱。但单说用户行为,我觉得比现在这样有希望。”
秋三坐在我旁边,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女董事长又看了我一会儿,居然没发火,只是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除了抽卡呢?”
“除了抽卡,你得先搞清楚这群人为什么不想打开你。”我想了想,尽量用她听得懂的话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认识人,而是因为认识人的过程本身痛感太强,且奖励不确定。你要么给他们更低的情绪成本,要么给他们更强的正反馈,要么就接受这批人根本不会成为高活跃用户的现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女董事长望着桌上的报告,轻轻叹了口气。
“……你写得倒是很诚实。”
“拿钱办事而已。”我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她会不高兴的准备。毕竟创业者这种生物,和重度手游玩家一样,都很容易对自己投入大量精力的东西产生非理性的感情。你让她听“我们产品会栽”,就像让刚氪完大礼包的我听“这角色马上进仓管”,没有当场翻脸都算有修养。
可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她最后居然只是把报告合上,点了点头。
“至少你确实是目标用户。”她说,“而且是很典型的那种。”
“这句话并不让我开心。”
“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开心才说的。”
她按了下桌上的对讲机,让财务把说好的一千八打给我。临走前,她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很怪的胜利感。
不是因为赚到钱。
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理直气壮地把自己这类人的逻辑掰开揉碎,塞到了一个现实社会的正规产品面前,并且对方还不得不认真听完。
很爽。
虽然这种爽里多少带点“你们这些现实派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吧”的幼稚报复感。
下楼以后,秋三实在没忍住,笑了一路。
“你真那么写上去了?”
“那当然。”我把转账短信点开给他看了一眼,“不然这一千八拿着不烫手吗?”
“可你那句‘这个应用会栽’也太直白了吧。”
“本来就会。”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你以为我是拿钱去夸他们的吗?本来我拿这笔钱就是干这个的,当然要老老实实写。可别小瞧我们这些乐趣只有手游的人。那种东西,我用一周都嫌久。想让我每天主动打开,除非你给我一个能让我心脏发紧的理由。”
“比如抽卡?”
“对,比如抽卡。”
秋三又笑了。
“我还是想不明白,交友软件加抽卡到底要怎么实现。”
“很简单啊。”我顿时来了精神,“十连抽下去,九张是托儿、营销号或者运营假扮的活跃用户,运气好点出个R级别的已婚主妇,再好一点给你个SR级别的三十五岁文艺离异姐姐。真正的SSR女大学生卡,概率大概二百万分之一。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刺激?”
秋三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你是想把这个行业直接送去火葬场。”
“我又没说我自己会玩。”我冷冷道,“只是站在重度手游用户视角,替他们指出产品思路。”
“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不会。”我说,“抽个十连全是当托的大叔,偶尔歪个R级主妇,这种池子谁受得了。我是不会。”
“原来你不会啊。”
“废话,我是专业,不是变态。”
秋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过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
“不过,说真的。”他说,“那位董事长确实有点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何止理所当然。”我哼了一声,“她根本不懂这行。她以为只要把UI做得稍微有点动画风,再加点轻社交包装,就能从我们这种人身上榨时间。做梦。真正成熟的手游开发者,为了榨取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去设计角色、活动、资源循环、期待曲线、运营节奏,她知道吗?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这话说得好像在帮运营说话。”
“我是在尊重行业。”
“行,尊重行业。”秋三笑着点头,“我有点开始佩服你了。”
我瞥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佩服我。”
“没办法,职业素养过高的人总是有点迷人。”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那一发出货的账号爆给她们当反面案例。”
“行行行,我闭嘴。”
我们从写字楼出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傍晚的风有点凉,路边店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市区这种地方,连夜色都比大学城贵一点。玻璃幕墙反着光,路上人穿得体面,连拎着咖啡走路的动作都像经过排练。
我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一个很符合我属性的评价:
这里不像平民区。
秋三像是从我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那位女董事长一看就不是平民。”
“这倒是。”秋三竟然很认同地点头,“她连开房都嫌普通酒店太俗,每次都非得去精品酒店。”
我脚步一顿。
“……什么?”
“嗯?”秋三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哦,我没跟你说过吗?”
“你跟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轻松地摆摆手,“也不对,好像也就是你想的那样。睡过几次而已,不算交往。我现在在跟她公司前台那个女生谈。”
我停在原地,看着他。
风从旁边吹过去,公交车到站的声音远远传来,街角奶茶店门口有人在叫号。世界一切如常,唯独我脑子里那根负责处理“你身边的人类关系为什么都这么随便”的神经,短暂地断了一下。
“什么嘛。”我最终只憋出一句,“你是她男朋友啊。”
“都说了不是。”秋三笑,“就是……大人的相处方式。”
“你哪儿大人了。”
“比你大一点?”
“滚。”
我继续往前走。
坦白讲,听到这种事,我心里其实本来应该有点情绪波动。比如羡慕,比如烦躁,比如“原来现充和漂亮女人之间的关系真的能随便发展到这种程度”的阶级性绝望。可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特别生气。
不是不酸。
而是酸得有点麻木了。
大概因为我早就知道,秋三和我不在一个世界。他属于那种会被现实女孩子主动纳入日程安排的人,而我属于那种光是注册个交友软件都能被系统提示“试着笑一笑,匹配率会更高哦”的人。
差距太大了,反而很难生出具体的竞争意识。
“我说。”秋三忽然偏头看我,“你真的从来没谈过?”
“没有。”
“认真点回答。”
“这就是认真点回答。”我说,“这二十年来一次都没有。别说女朋友了,我印象里和女性正常单独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秋三皱起眉。
“可你也不至于吧?大学里机会还是很多的,社团、联谊、选修课、打工认识人,总会有点接触啊。还是说……你其实对三次元女性完全没兴趣?”
我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外行最爱问。
而且秋三这种人生下来就会飞的现充,尤其容易问。
我抬头看了眼天,语气相当严肃:
“并不是没有兴趣。你不要误会。就算是我,在校园里和可爱的女生擦肩而过时,也会回头看两眼;杂志和海报上有漂亮模特,我也会认真看;以前听说4DX影院里女主角登场时会飘香味,我还真心动过。”
“那个不是谣言吗?”
“你好烦,我知道是谣言啦!”
我瞪了秋三一眼,继续说道:
“总之!兴趣当然有。现实中的女生当然很好,脸也好,腿也好,头发也好,说话轻一点的时候甚至连空气都不一样。我又不是木头,我当然知道好看。可问题是——”
我顿了顿,尽量把那种很难启齿、但又确实是事实的感觉组织成能说出口的话。
“可问题是,我完全没有‘充钱’的想法。”
秋三愣了。
“……啊?”
“就是字面意思。”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清晰起来了。
“你前阵子不是也说过吗?手游虽然好玩,也有沉迷的时候,但你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堆数据砸那么多钱。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句话我完全可以原样还给你。现实里的女性,当然也好,甚至可以说更好。问题是——我对她们完全没有那种想把时间、精力、金钱、情绪都大量投入进去的冲动。因为在我看来,结果反正都很空虚啊。懂了吗?”
秋三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点了两下头。
“……某种意义上,非常深刻地懂了。”
我哼了一声。
“所以别总拿‘现实里的女生更好’这种话来教育我。你们这种已经体验过的人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对我来说,那整个系统太高成本、太不稳定、太容易让人觉得自己在白给。相比之下,手游至少是明码标价的。”
秋三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番话听起来挺像给自己找借口的。”
“借口也是要有逻辑的。”
“那你玩手游,最后不也是什么都不剩?”
这句话一出来,我立刻抬头看他。
很好。
终于来了。
这就是零氪和浅度玩家最常见、也最愚蠢的提问。什么叫“最后什么都不剩”?仿佛一件事只有能留下尸骨和发票,才配叫有意义一样。
我甚至都不想坐着反驳,干脆直接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说啊。照你这个逻辑,食物和饮料呢?吃完以后不也什么都不剩?电影、音乐会、旅游、深夜喝醉后和谁在路边乱走一圈,这些结束以后不也都什么都不剩?那难道它们就都很空虚吗?”
秋三张了张嘴。
“……这倒也是。”
“还有你们现充最爱的那套。”我越说越来劲,“恋爱也好,约会也好,甚至上床也好,很多时候不也一样是什么都不剩?十二月那会儿我不是在疯狂打工兼刷圣诞活动吗?二十四号晚上我为了活动限定道具坐在寝室里刷任务,连饭都没顾上吃。你那天干嘛去了?不是跑去社团party钓学妹了吗?二十五号早上离开酒店以后,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对吧?那照你这套‘什么都不剩所以空虚’的理论,那玩意儿不也空虚吗?”
秋三被我这一连串打得满脸复杂。
最后他摸了摸鼻子,十分诚恳地说:
“总觉得很抱歉。”
“不要总用这种方式道歉!”我当场炸毛,“你每次一脸‘我好像确实过得比你好很多’的表情跟我道歉,都只会让我更烦!”
秋三笑得不行,举手投降。
“好好好,那我不道歉。”他说,“那我认真问一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试试现实恋爱?”
“恋爱也要花很多啊。”我说,“时间、精神、钱、耐心、情绪管理、聊天成本、线下维护、节日开销、好感度养成失败风险……你以为那是什么轻松副本吗?还不如拿去玩手游。”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是一半自虐,一半认真。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三分自嘲,七分真心。
因为至少在那时候,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我这种人,现实里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女人缘。
不是“暂时没有”“缘分未到”那种安慰式说法,而是非常冷静、非常精准的自我评估。毕竟从输入条件看,我不擅长社交,不懂女人,平时最大的乐趣是分析活动收益和吐槽限定池,连被交友软件要求上传一张正经照片都能花十分钟崩溃。你要说这样的我以后会和什么高质量女性发生浪漫展开,那简直比我下一发单抽出三黄还玄幻。
所以那时的我,是真的信了。
信自己大概就会这样,一边打工,一边养号,一边在各种限定池和活动里沉沉浮浮,偶尔被秋三这种现充拖出来见见光,再继续回到手机和深夜里。也不能说多惨,毕竟我在游戏里还是能时不时体验到人类最闪耀的一刻。只是大概和“普通意义上热闹又像样的青春”没有太大关系。
可人生这种东西,最喜欢打脸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越觉得某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它就越可能突然从天而降,站到你面前,把你整套已经算得很明白的人生结论狠狠干碎。
而那时候的我,还完全不知道。
三天后,一节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注定要被我用来打活动和蹭WiFi的计量经济学课上,到底会发生多么离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