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虽是休沐，但王安石在政事堂以东府宰相的权力召开朝议。

　　代州二十万辽军粮草告罄，要么开战，要么解决辽军粮草问题，促其离开。

　　王安石不得已，必须召开朝会。

　　不少官员嘟嘟囔囔地表达了不满，本是休沐日却要上班，众臣都憋着一肚子气。

　　赵顼自是派人来请王雱，此事颇为棘手，赵顼召集了心腹李宪、韩维等人做了推演，皆无从下手。

　　反倒是已在政事堂候立的杨绘、司马光等人一个个老神在在，神色积极。

　　王雱入内时，杨绘罕见的向他挥手。

　　“贤侄可算来了，今儿没有你，这锅饭可揭不开锅啊。”

　　“贤侄？”王雱愣道。

　　杨绘道：“怎么？你不乐意，老夫虽和你爹政见不合，但是颇有些交情，你在辽人泰山封禅一事上老谋深算，使我大宋反败为胜，老夫对贤侄殊为佩服啊。”

　　“国事衰颓，幸好有贤侄在！”

　　王雱为之侧目，今天旧党这群人吃错药了吧，说话一股子怪味。

　　“免了，经不起杨御史如此赞誉。”王雱敬谢不敏。

　　司马光道：“元泽啊，你小时老夫便带你认字读书，问你可分辨鸡鸭，你回答老夫：鸡旁边是鸭，鸭旁边是鸡，打小聪明才气过人，只是长大了倒与老夫生分了，朝会之后可到老夫府上小酌几杯啊。”

　　司马光笑容可掬，说话间与王雱如同长辈师友，可王雱心中留有警惕，不会轻易表态。

　　“司马学士？你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前些日子可与我闹得不愉快啊。”王雱不置可否道，眼神飘忽在旧党人脸上，想看出些端倪来。

　　司马光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元泽你秀外慧中，乃是百年不世出的璞玉，之前怪老夫有眼不识真金了。”

　　“是啊！”冯京在内的旧党官员皆点头，对王雱表示认可。

　　此时，赵顼驾到，由于是临时朝议，也没有宦官唱诺，众臣见拜后便起身站立。

　　王安石出列道：“官家，如今辽军二十万众集结至代州之地，而代州向来是我朝防御重点，若辽军改东征为南下，北线将全面告急。”

　　“据郭逵传来的情报，辽国西京道辖下朔州、应州、蔚州三州已有不少的骑兵集结，并派出探马窥测我朝防线驻军，我朝虽沿代州边境由东向西修筑了瓶形寨、梅回寨、麻谷寨、义兴冶寨、天石寨、茹越寨、胡谷寨、雁门寨、西径寨、土登寨、阳武寨、楼板寨等等数以十计的军事据点，但由于相互独立，无法对辽国形成稳定的堵截。”

　　“各军寨与东边的真定府，西定的宁化军、苛岚军、火山军、保德军、府州、丰州，形成了连锁防线。但若代州失守，我朝防线将会撕开一道口子，辽人可以从两条大道进军，一是由朔州入原平，攻击忻州。一条由蔚州长驱直入，进入代州，再经忻州，直抵太原府，而太原府一旦失守，辽军往西，可以过黄河与夏人呼应，延安府难免腹背受敌，西部边防立时就有崩溃的危险。”

　　“而更加危险的是向南，可以直接攻击我朝的西京河南府洛阳，向东立时瓦解真定府的防线，同时在黄河北岸威胁大名府，若此时我朝东西两翼被牵制住，辽国南京道的军马能顺利南下，直插汴京城，重现当年澶渊之盟契丹入境之情形。”

　　“而如今我朝重兵调集西北，京城虽有八十万禁军，但能战之兵不过万余，倘若辽军执意南下，我朝便有覆卵之危。”

　　王安石一番分析，使得刚才还对休沐日上班颇有怨言的诸臣们汗流浃背，一个个严阵以待，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赵顼蹙眉道：“辽军不是要东征吗？王卿所言却是南下！辽使所为何意？”

　　王安石道：“官家，这就是辽国新来的使者耶律处贞所威胁之语，昨日臣已经见过其人，其人言传国玉玺他并不关心，此番南下乃是为了解决二十万辽军粮秣问题。”

　　“根据我朝在燕云之地的暗探情报，辽军粮食见底，军中已经人心惶惶、军心不稳，加之燕云之地动荡，我军又在边线陈兵以待，辽国因忌惮我朝与女真的海上之盟，导致他们想要打草谷劫掠我朝边民的心思被辽廷按捺。”

　　“如今代州之外，二十万辽军如同火药桶，随时有爆炸的可能，耶律处贞虽是恐吓之言，但所言不无道理，辽军缺粮缺饷，确实有哗变作乱的可能。”

　　“一则不顾一切的南下劫掠，二则劫掠辽国境内的燕云百姓，无论是哪种选择，皆是百姓浩劫。”

　　王安石此言一出，并未直接给出解决之道，而是把话语权交给了赵顼。

　　赵顼于是道：“诸卿，可有解决之法？！”

　　众臣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皆无人出列上奏。

　　王安石这才道：“以臣之想法，若我朝答应辽人的条件，一则助长辽军气焰有资敌之险，届时东征或者南下，主动权在辽，而我朝依旧危如累卵。”

　　“唯今之计，当是给予一部分的粮秣，催促其解散集结的军队，让各部落人马各自携带粮草回到草原。臣大致算了下，草原骑兵速度快，半月便可回到所在部落，大约需要五万石粮秣，至于银绢、茶叶皆拒绝。”

　　“如此一来，代州之危可解，而我朝以五万石粮秣换取传国玉玺。”

　　王安石说完，众臣们窃窃私语，若真能谈判到这个数目，加上能得到传国玉玺，实际上可以接受。

　　既然庆历增币这种辽人凭空索取的霸王条款都可以接受，何况如今的局面。

　　赵顼看了王雱一眼，王雱点了点头。

　　对于王雱而言，这个条件辽人根本不可能答应，王安石此番先定了基调，只要结果与之差距不大，朝廷也就这样接受了。

　　王雱不再言语，还想再看看辽人是否有后手。

　　突然，一个违和的声音打断了王安石。

　　司马光赫然出列道：“官家，臣有本奏。”

　　“哦？”赵顼轻哼一声。

　　司马光道：“臣以为，王相的解决之法虽无差错，却让我朝从论战的赢家变成了令百姓人人失望的败者。”

　　“如今民间市井百姓无不振奋于我朝痛击辽人的文界论战，个个欢欣鼓舞，热情高昂。若是此时百姓闻知我们给辽军白送粮草钱粮，恐怕舆论会恶化，朝臣诸君都要背负丧权辱国的骂名啊。”

　　“臣请文化论战之功臣，我朝之国士，崇政殿说书、天章阁待制，王雱，担此重任，全权负责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