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胖宋:独我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第5章 隆中对

  “元泽,你……”赵顼惊讶地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王雱目光不避,屋内顿时安静,窗外雪风轻拂,簌簌地像远处有人拨弄一张琴弦,愈发让人心里发沉。

  王雱气势不减反增,眉眼多了一抹郑重道:“臣弃武从文以来,自比管仲、范增、诸葛孔明,有助官家复兴大宋,功盖汉唐之心,然雱,三尺微命,一介书生,等终军之弱冠,慕宗悫之长风,迩来……早生华发呀!”

  赵顼有些恍惚,差点花了眼,王雱轮廓三分似王安石,但比王安石更加英武高俊,一时间仿佛宰辅就在眼前。

  “元泽……”

  王雱提醒道:“官家该礼贤下士。”

  赵顼回过神,不禁莞尔,配合他道:“请元泽教我!”

  王雱却不是在说笑,整理衣冠。

  正色道:“辽人来势汹汹,朝中内斗不止,今日臣所言并非只是替官家出口恶气,更非为家父张目,而是给官家布了中兴大业的棋局,接下来的话,官家仔细听了。”

  赵顼神情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脸色变得认真。

  王雱道:“臣斗胆,先请教官家一件旧事。庆历三年,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四人一同主持变法,推行庆历新政。”

  “彼时范仲淹拜参知政事,富弼任枢密副使,韩琦同列,欧阳修居谏院,四人文治武略,各有所长,一时朝野振奋,天下中兴有望。”

  赵顼听着,眉头微皱,这段激荡的变法他研读百遍,范仲淹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的思想,无数个日夜激励着他坚定不移地支持新法。

  王雱话音一转道:“然而不足两年,范仲淹贬饶州,富弼贬郓州,韩琦出陕西,欧阳修贬滁州,一朝之间新政尽废。官家以为,庆历新政之败,为何?”

  王雱的问题颇为尖锐。

  庆历变法虽短,但获得的成效让北宋后期君王,看到了国家富强的机会,由此比之更为猛烈、沸腾的熙宁变法登上舞台。

  温和的庆历新法尚且失败,激烈的王安石变法又当如何呢?

  赵顼沉默片刻,道:“朕逢晤此旧事,未尝不扼腕叹息,当时新政触动利益太广,台谏群起攻讦,范文正落朋党之名,明孝皇帝(宋仁宗谥号)不堪其扰,遂罢之。”

  “官家说对了一半。”王雱伸手,露出手背道:“台谏攻讦,是表。”

  随即翻开掌心,轻轻一握道:“而真正原因是明孝皇帝初心易改,自古以来变法成败,皆系君心。”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王雱字字落地道:“天下皆知明孝皇帝宽恕仁厚,仁厚到凡事皆可商量,凡事皆可再议,凡事皆有转圜。台谏一闹,便姑且再议,旧臣一哭,便权且暂缓。如此一来,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只要闹得够久,皆可拖死新法。”

  赵顼深吸一口气:“王相公曾与朕说,他一人不畏人言,但新法畏,新政乃君臣共识,为此他要将朝中所有守旧之臣放于朝阙之外,想来也是如此般怕朕退缩吧?”

  王雱目光锐利,直视赵顼道:“臣知官家坚定,不复旧朝覆辙,然光有坚定不够,否则朝中党派之争为何愈演愈烈。”

  王雱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分别标注:君党、新党、旧党。

  随即道:“官家若想当守成之君,利用新党、旧党之争,行左右权衡之道,如此帝王之术成矣。然而官家有中兴之望,拉偏架全力支持新党,致使权力失衡,虽有一朝之收获,却留遗祸于明日也!”

  “无论偏向于新党,抑或是旧党,变法的裁决权,落入士大夫手中。今日变法,明日不变法,朝令而夕改,士大夫掌握了裁决权,变法便不再是国事,而成了派系之争,成了谁压倒谁的权柄之乱。”

  “官家,这便是党争形成的始末。”

  赵顼盯着案面上的三角形,眸色沉沉,烛火映照下,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王雱声音陡然提高:“变法以来,旧党诸公,富弼、文彦博、韩琦之流,一个个被逐出中枢,御史台清了,台谏压住了,检正官架空了堂后官,官家以为旧党已现颓势了吗?”

  “事实恰恰相反!”

  “文彦博居在洛阳,以‘西京留守、太师、枢密使、司空’留守洛阳,组洛社为据点,沆瀣一气通书朋党,号洛阳耆英会,实为阻碍变法之衙门。”

  “司马光撰《资治通鉴》,写的是历代兴亡,帝王得失,字字都是在以史喻今,篇篇皆是在影射新法之过。此书一旦成,便是旧党最锋利的一柄刀,刀锋所指,是变法、是官家的新政。”

  赵顼额头微微见汗,手指握紧,王雱所言,像是诸葛亮的隆中对,给他开了全局视角,此时的大宋党争之祸如同煮沸的釜,将要冲破锅盖。

  可王雱还在继续。

  “富弼在洛阳里第,私置局所,抄录各路奏报,夸大河北、陕西各路新法病民之状,三日内必有抄本送达洛阳,文彦博即召耆英会评议,再由驿马送回汴京,供杨绘、刘述等人逐条驳斥新法。”

  “不止于此,程颢、程颐设嵩阳书院于洛阳讲学,从者数百,称洛学,与王相公的新学分庭抗礼。”

  赵顼闻言,脸色难看至极。

  王雱并未给他思考的喘息,继续道:“旧党除了在洛阳建立根据地,于地方更是织了一张大网。”

  “旧党被逐,多自请外放,集中于核心的三路十州,京东、京西、淮南三路距汴京半月路程,与洛阳形成犄角之势。杭、扬、亳、襄、许、孟、青、郓、沧、真十州等地皆漕运、盐铁、铜铅、兵冲之地,手握财赋兵柄,若阻碍新政抑或对新法阳奉阴违,易如反掌。”

  “即便官家将他们贬出京师,又有何用,他们以洛阳为中心,以京东、淮南十州为走廊,以台谏残余为号角,以宫廷两后为护身,以书院、佛寺、书局为旗帜,以漕运、盐利、仓粟为血源!”

  “他们连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里!”

  赵顼不敢相信,脸上带着焦急与不甘,又不得不相信道:“局势竟崩坏至此了吗?!”

  是呀,资治通鉴,司马光选在此时动笔,以历代旧事为镜,这面镜子照的是谁,照的是什么?

  程颢、程颐的洛学,争的又是什么,是天下士子的心,争的是将来朝堂上会站着哪些人!

  即便是把旧党全部驱逐中枢,但逐不走的是旧党文脉积累的门生故旧,是遍布两京的财权血脉,是深入朝野的舆论话语,是写进经史文章里的正统之名。

  赵顼终于起身,立直了身体,深深一躬道:“请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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