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文界之争:入彀
王安石与司马光当即召集了宋席诸人转道开封府商议对策。
甫一进殿,曾布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道:“相公,萧禧将此事当众公布,包藏祸心啊。”
范镇、孙固等人皆点头。
沈括补充道:“辽人该是早有所谋,竟隐藏耶律俨这等重臣,直到今日才表明身份,明显是有备而来。”
良久,司马光缓缓开口道:“介甫,唯今之际……恐怕只能去求助寺公大师。”
孙固道:“司马公,可是我们现在与辽人文化论界,寺公大师乃契丹人,如何肯帮我们?”
司马光道:“唯今之计,唯有一试,寺公大师乃大德高僧,自能公允,必会考虑两国关系。”
王安石缓缓抬起头,与司马光对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皆看到彼此最狼狈的时刻。
这是何等的屈辱?
王安石当初已经求得寺公大师同意帮助,只是赵顼突然变阵,以至于不得不暂时放弃与寺公大师的合作。
“君实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王安石缓缓起身,叹道:“走吧,寺公大师深受南北两地文人尊敬,或许会为了两国百年之谊,出手帮助。”
“唉。”
兵曹房,开封府为辽人准备的临时休憩之所。
寺公大师不胜俗事叨扰,中场休息遂回到此间。
此时他正盘膝坐于窗畔,手中那串紫檀念珠正缓缓转动,神情静穆,仿佛老僧入定。
“两位施主,寺公大师正在冥想休沐,不见客。”
“小师父,我等找寺公大师实乃有重大事相商,十万火急,烦请通传。”
“佛前本无事,何处染尘埃,请两位施主不要打扰大师清净。”
小沙弥与来者的声音传来。
寺公遂道:“无妨,两位施主是老僧在汴京中的旧相识,让他们进来吧。”
门扇轻响,司马光与王安石联袂而入。
司马光来不及寒暄,直截了当道:“大师,泰山封禅之事,关乎大宋国体,还请大师慈悲,出面劝阻萧使君。”
王安石叹道:“几日前,我曾与大师言,两国之交岁有百年,何故无端生出是非纷扰,而致生灵涂炭,望大师慈悲为怀,念及两地苍生,劝阻萧使君泰山封禅之行。”
寺公目光掠过司马光,落在王安石的身上。
良久,他目光深邃如井,说道:“我与王相公的确有言在先,出家人不打诳语,既然答应了王相公,自然会相帮。”
“不过,两位施主既然登门,老僧有一问。”
“请讲。”
“所谓得失之道,有得有失,方为平衡。老僧若劝阻了萧使君,此为两位施主所得,萧使君所失!老僧之问在于,此番两位施主所失为何,萧使君所得为何啊?”
寺公问得极为直白,想要答应,就要拿东西来换。
王安石与司马光同时一滞。
王安石总不可能直白说岁币,这个得辽人提才有谈判空间,否则对方狮子大张口,根本接不了。
司马光则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寺公是大辽朝的‘旧党’,就应该和他一样恪守礼法,劝阻萧禧不要生事。
寺公大师继而道:“两位施主,凡事皆有因果。萧使君并非鲁莽之人,让他放弃封禅这天大的荣耀,必须有一个足以说服他的理由,一个等价的交换。”
“老僧今日肯说的如此直白,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否则如此腌臜之计较,老夫岂会与尔等在此妄言?”
司马光眉头紧锁,一旁的王安石试探道:“大师的意思是……”
“不如各让一步,承认大辽在燕云的文化传承有其合理性,承认宋辽两国文化各有其道,不以高下论之。这个让步,换取萧使君代表辽主撤销封禅之意。”
“这是老僧以为,目前唯一的解局之法。”
这无异于割地求和,只不过割的不是土地,而是文脉版图。
如同当初后晋的桑维翰,只不过换成了文化割让。
不过与桑维翰实际卖国不同,如今燕云本就在辽人疆域之下,如耶律俨所言,无需宋人承认,不承认难道就不是辽国的了吗?
文化也是,说燕云是辽人的文化,宋人除了愤怒,又能做些什么呢?
从结果来看,或者从实际利益的角度,其实大宋什么损失都没有。
既然没有损失,答应似乎也不难。
司马光沉默良久,闭上了眼,似是在做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只要寺公大师能劝阻萧使君,老夫答应。”
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红着眼尽力克制仇恨,咬着牙掩饰杀心道:“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之辱,给老夫等着。
寺公大师微微颔首,佛珠在指尖一定:“既如此,老僧尽力。”
两人起身,向寺公大师郑重行了一礼,随后两人背影萧索、脚步踉跄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寺公大师语气依旧古井无波,自语道:“萧使君,可以出来了。”
屏风后,一阵轻笑传出。
萧禧缓步走出,笑道:“国师出手,果然厉害,几句话便替大辽换来了燕云百年的文化法统,萧某佩服。”
寺公大摇头道:“老僧只是顺势而为。”
萧禧露出嘲讽之色,叹道:“可惜了,王安石和司马光虽然聪明,却拘泥于君子之道,焉不知我等契丹人从小生长在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又怎肯将到手的猎物放生,国师算无遗策,他们已然入你彀中。”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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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柱香后,下半场伊始。
寺公大师便主动起身,他立于场中,面如枯木,皱纹深如刀刻,仿佛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卷经文。
如此超然物外、如如不动之态,立马让全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可否容老僧一言。”
王安石和司马光立马接话道:“自然,寺公大师德高望重,请。”
寺公大师看向萧禧。
萧禧道:“如此,大师先言,而后老夫再接着问上午未竟的话题。”
寺公大师点头,遂道:“方才几位相公与诸位辽国学者所论,老僧听得真切。”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老僧以为,这场争论之所以陷入胶着,皆因诸君站在不同的立场,拿着不同的尺子,去丈量同一片天地。”
有文士低声惊叹:“寺公大师虽为辽人,如此格局,确是不一样!”
宋方席位上,司马光与王安石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