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文界之争:暗箭
王安石和司马光低语几句,最终让范镇接招。
此乃取田忌赛马之策,耶律俨来势汹汹,若王安石和司马光贸然出手而致铩羽,辽人气焰必定大涨,而宋人将会士气大伤。
范镇缓缓起身。
拱手道:“耶律先生。”
范镇的声音苍老而沉缓,先礼后兵道:“老夫有一问,想请教先生。”
耶律俨目光微凝道:“请讲。”
“先生府上的祠堂之中,供奉的是何人?”
耶律俨眉头轻轻一跳,没有立刻作答。
范镇紧接着又问道:“好雨知时节,不久后就是清明节,不知先生清明祭扫,脚下踏的是哪国的黄土?烧的是哪一朝的纸钱?”
范镇连着两问,不谈家国大义,只问祖宗鬼神。
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祖宗在上,墓碑当前,若耶律俨认了辽国正统,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若是认了汉家祖宗,如何自圆其说仕辽之举?
范镇不愧为名儒,几句话便将耶律俨的弱点无限放大。
既然你耶律俨认贼作父,那把你祖宗请出来,列祖列宗在上,看你有何话说。
“好啊,范公老骥伏枥,宝刀未老矣。”
百姓中有士子开始为范镇叫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耶律俨脸上,皆感到义愤填膺。
耶律俨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哼道:“老夫的祖宗坟茔皆在北地,老夫的家,在大辽。”
范镇搬出了祖宗家法,但耶律俨不顾及祖宗的颜面,自然拿耶律俨毫无办法。
耶律俨不甘示弱,眼睛微转。
当即决定以攻为守,让范镇及王安石等人露出更多的破绽,一举决定胜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压了百年的愤懑与锋利。
“阁下问老夫祭的是谁,老夫倒是想反问一句!”
“燕云十六州,沦陷百载。这一百年里,大宋可曾做过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说燕云是汉家故土,说燕云百姓身在曹营心在汉,那这一百年,你们的旌旗在哪里?你们的王师又在哪里?”
耶律俨的声音开始颤抖,满脸不屑和嘲讽地说道:“老夫的祖上,在幽州望眼欲穿,等到死,没等到宋廷的军队……”
他猛地喝道:“那时,你们又在哪里?!”
“诸公在此体面冠服,句句将老夫指为国贼,可何为国也?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大宋号称汉家正统,做到了吗?唯有大辽,四海宾服,承继汉唐之志哉。”
“尔等贪图享乐,不过是有志无气的南朝小民罢了。”
范镇闻言顿时脸色铁青,嘴唇颤抖。
耶律俨不愧是个老辣的政客,一番话撕开了所有关于宋人正统、王师的遮羞布。
百姓中,方才那些高喊国贼的文人士子,此刻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台上。
有人眼眶微红,握紧拳头。
亦有人颓然坐倒,神情恍惚。
王安石见状只好道:“阁下所言,只是你一面之词,代表不了所有北地汉人。”
范镇败阵,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耶律俨用汉人的身份,歌颂辽人,加之不要脸面,实则无法在言语上获得上风。
司马光抿着嘴,感受到了屈辱,他引以自豪的祖宗旧法,在这一刻,竟然被抨击得不能言语。
场上气氛沉默,辽使团中的契丹人一个个开怀大笑,颇为得意。
宋人人如其名——怂人。
见火候已到,萧禧缓缓起身。
萧禧负手而立,目光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在场的诸位,老夫有一事,需在此昭告。”
“我大辽皇帝陛下,有意御驾南下,登临泰山,封禅天地以告成功,昭告四海宣示正统。”
如同炸响的惊雷。
萧禧此言瞬间掀起了一阵难以遏制的哗然。
泰山封禅!
这等祭天大典,是帝王功盖三皇五帝受命于天、一统海内的至高成就!
古往今来,唯有秦皇汉武这等真正的天下共主,才有资格踏上的圣地。
辽人要去封禅,这不仅仅是抢夺正统,这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大宋的脊梁骨彻底踩断!
“狂妄!辽人怎敢去泰山封禅?!”
“泰山之地!岂容胡虏践踏!”
“耻辱啊,这是视大宋如无物!”
百姓们彻底炸了锅,或愤怒而起,或双目圆睁,整个场面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凉水,瞬间炸开。
司马光与王安石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铁青。
俨然这已经不是学问之争,甚至不是领土之争,这是最赤裸裸的政治逼宫。
萧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微微抬手,向下压了压,动作轻蔑,仿佛在安抚一群吵闹的孩童。
“诸位稍安勿躁。”
“老夫此番提及,只是告知,并非征询。”
萧禧的声音冷了下来,厉喝道:“大辽封禅,乃大辽之内政。泰山虽在宋境,但我大辽为中华之正统,天下共主,难道不能去吗?”
他顿了顿,目光挑衅地看向王安石等人,嘲讽道:“当然,若宋廷觉得有何不妥,自可提出异议,老夫洗耳恭听。”
这是威胁,是赤裸裸的恐吓。
萧禧的言语如同宋朝对于辽军压境的恐惧,顿时蔓延至人群。
若同意,便等于亲手将正统二字拱手相让,承认大宋是辽国的陪臣。
若拒绝,便等于激起两国战火,宋单方面撕毁澶渊之盟,边关顿有战火之威。
萧禧来前,辽军已经开始陈兵边境,持续在补充兵员,今日若因一场论辩挑起战火,无论如何都不是场中之人能担下来的。
萧禧出手,直接打在了大宋最痛的软肋上。
百姓群情激愤,带着对辽人南下的恐惧又带着民族的期冀,将目光聚焦在了王安石身上。
这位立志重开三代之盛,复汉唐旧疆的铁血宰相,变法图强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站起来对辽人说不吗?
王安石目光沉着,压抑着情绪,整个人如同岁寒松柏,他扫过周围的百姓,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曾布。
曾布赶忙离席,片刻,苏颂在上首高声喝道:“午时已到,暂且休会!”
锣鼓鸣响。
萧禧呵呵一笑,并未出言反对,放弃了趁胜追击。
百姓人群中顿时激烈地讨论了起来,文人士子们面色惨白地聚在一起,神情焦虑地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