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闻言道：“如今新政推行已有两年之余，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使财政充盈，也该是时候解决朝廷冗官、冗兵、冗费的问题。”

　　“老臣以为，冗费乃因冗官、冗兵所致，官制改革又是兵制改革的基础，当优先通过科举改制以解决三冗……可加入王雱所言的考成法进行革新。”

　　王安石说完看向了王雱，认可了考成法的策略。

　　但王雱提出的张居正考成法，并非简单为了优化王安石的科举改制。

　　王雱斟酌语气后道：“官家，自太宗皇帝北伐失败，真宗澶渊之盟后泰山封禅，仁宗皇帝穷兵西夏经历好川水之败，已然掏空国库，导致朝廷年年财政赤字，入不敷出。”

　　“所以我朝凡有变法改革，皆以解决三冗为主。”

　　“而臣以为，此三冗乃是表象，实则恰好相反！就以冗官举例，为了防止五代藩镇割据、宰相专权的重演，我朝采取了分权分化的制度。先说中枢，相权被一分为三，中书门下管行政，枢密院管军事以及管财政的三司。地方上，过去一个州的刺史可总领军政，但现在分化为知州主政，另设通判牵制。”

　　“这样一来，意味着朝廷出现大量的副职，官便以倍数增多。”

　　“当然这是朝廷为了稳定，不得已为之，并非是冗官的主因，核心是勋、爵、官、职四大体系演化成的差遣、本官阶、散官阶、勋官、爵位，贴职的六大薪职体系。”

　　“除了差遣外，其余五个皆是领空饷，官家当知，军队若冒领空饷乃为重罪，而朝廷的官职体系竟然合法合理地将空饷国策化，已成蚀骨累赘。”

　　“其次还有恩荫制度，乃是冗官膨胀最快的渠道，官员到了一定的品阶，便可直接保举自己的儿子、孙子、甚至亲戚、门客当官，且不需要考试。其恩荫为官的人数已经超过了正常科举考试的入仕的人数，这岂不是唐之门阀另一种具象。”

　　“此三者：分权、空饷、恩荫共同组成了大宋冗官的来源，他直接导致了财政持续崩溃、行政效率瘫痪、地方税赋加重，催生出一个庞大、臃肿、低效、贪婪的士大夫利益集团。”

　　“所以王相公解决冗官的思路是先使财政正常运转，然后通过科举取士培养实务思想，限制恩荫人数徐徐图之不可取的原因，未撼动起根本。。”

　　赵顼摇头叹道：“朕懂了，元泽你的意思是，单一的科举改制根本解决不了冗官的问题，这里涉及到了大宋立国以来的制度性的糜烂！”

　　王雱点头道：“是，所谓冗官，实则冗的是制度，若解决了分权、空饷、恩荫三者，制度性冗余便可迎刃而解。”

　　“实际上臣并不可‘冗官’一说，反以为大宋的做实事的官员还是太少了，我朝百姓根据户部统计约在万万之数，一个亿的人口基数，然而偌大的朝廷有差遣的官员人数只有三万人，何其少也？算上各地的衙门的公吏也不过二十万人，以二十万辐管万万之数，如同用碗舀海，以锄平山。”

　　对于王雱来说，他是知道后世官和民的基数比例的，华夏公务员+事业编约为4000W，以14亿人口总数除比，约在0.03，也就是百分之三，漂亮国和欧洲国家基本控制在1：12。

　　以大宋一个亿的人口总量来算，用后世华夏的比例至少需要50万公务人员+250万的事业编。

　　而现在大宋只有3万官+17万的胥吏，太少了。

　　“再说历朝以来官与胥吏的问题，为官者，或是通过科举考试考上的士子，或者是通过恩荫入仕的高级官员子弟，他们是朝廷认可有官身大印的朝廷命官。而胥吏他们通常是区域本地人，因为懂算账、懂法律条文、熟悉地方风土人情，被招募进衙门跑腿办事，很多胥吏是世袭，或者是因为犯了法被剥夺了考试资格的文人士子。”

　　“同样是为朝廷办事，官者为人上人，胥吏者却为贱民，官有轮转上升，而胥吏则无晋升通道，且不允许胥吏的后代科举为官，此为我朝官吏制度之大病，朝廷法令不能执行之根因也。”

　　“大部分的官员，负责坐而论道、做宏观决策、审案定罪、写诗词文章、迎来送往，且三年一换，根本不懂本地的具体业务。而胥吏负责量土地、收税记账、起草公文、下乡抓人、看守监狱、传送文件，衙门的运转几乎靠胥吏支撑。”

　　“长此以往，官无能而升迁，吏有能而生怨。为官者朝廷高薪俸禄，另有福利补贴。为吏者多为义务薄薪，只能靠山吃山贪污自养。”

　　“以至于官吏制度变成了我朝行政上的死结，官弱吏强，名义上是官员在治理地方，实际上是吏在把持主政。官成了吏的保护伞和橡皮图章，吏成了盘剥百姓的吸血鬼。王相公的变法具体执行的也是这帮胥吏，到了他们手里，直接把新法变成了进一步敲诈勒索百姓的工具。”

　　“这就是为什么旧党人总有源源不断新政害民的弹劾文章，不是所有官员都像王相公这般事事亲力亲为。”

　　王安石闻言，默然片刻，并没有接话。

　　王雱迎向赵旭的目光道：“官家，臣以为不管是分权、空饷、恩荫，其中分权与恩荫皆可用考成法进行筛选，特别是数量庞大的恩荫，皆可用考成法量才取用，不怕数量多，但是有实习期，考核不过只能罢黜，而空饷者则只能领一份实际差遣的工资，若是没有差遣，便只能停薪留职。”

　　“如此一来，官员虽分权治理但因为有了考核则尽心办事，恩荫者给予特权通道，但只是一个实习生员，考核不过则不能为官。而勋、爵、官、职等领空饷的官员，只能领到实际差事的工薪，若是虚挂，那便停薪留职，等有了实际的差遣后再行恢复，当然已赏赐的田地、银两不会收回。”

　　“其次，改革官吏制度，打破中枢到地方的壁垒，全面废除吏制度，改为吏为基层公务官和服务事业官。”

　　“基层公务官必须由朝廷科举考核后进行下放，除了正常进士科外另行增设开科，对于童生、秀才、举人等士子皆可选择地方进行报考。”

　　“服务事业官，则放开限制，不需要功名便可以报考，一旦通过便可为官。”

　　王雱顿了顿，道：“臣所言的百姓脱贫与朝廷扶贫之策，所靠者便是基层公务官与服务事业官，他们可统称为大宋扶贫官，而增设的科举科目则为扶贫科，这样的一支队伍，才是官家乘龙御宋超越汉唐盛世的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