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支配大宋词坛百年，如同秦时的雷雨交加黑水怒云，又如唐时的长河落日扶摇直上，到了大宋则成了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好在没有到小冰河时期，否则便是大明的漫天风雪上下一白了。

　　王雱在汴京，还不习惯多雨的天气。

　　雨丝如织，一连下了很多天，王雱倒也乐见其成，他现在需要的是有更多的时间完成布局，急的自然不是他。

　　寺公大师住进辽使馆后，便闭门谢客。

　　新旧两党的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使馆的案头。

　　只留下辽使团的推脱之词：“大师舟车劳顿，不堪东京阴雨，需静养数日，待精神养足，再行会客。”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寺公突然通信给大相国寺主持慧远，邀请慧远大和尚在都亭驿探讨佛理。

　　一时间，汴京中佛门三宗高僧皆齐聚都亭驿，声势浩大。

　　寺公为佛学大家，只会客了半日，便得到了佛门的极高评价。

　　半日后，寺公以身体抱恙为由，坦言自己水土不服，即将不日启程返回北方。

　　这一消息顿时让新旧两党坐不住了。

　　好在这一次寺公并没有拒绝两党的到访。

　　纠缠多日，寺公终于不胜其烦，主动提了一个建议。

　　“司马公、王相公，老僧无意评价两位的旧礼与新法孰优熟劣，也不会表态支持任何一方，但两位既然信任老僧，为了两国百年友好，老僧愿意做一个中间人，调和诸位和萧使君的关系，如何？”

　　司马光和王安石顿时大喜。

　　寺公叹道：“此番南下老僧原本想重温嵩山故地，听闻萧使君在汴京，遂先到汴京拜会，不曾想却遇到了两国和平之症结，老僧无别的本事，唯有微薄学问，不如开一场南北学术交流大会，届时宋辽两国学者坐而论道，以学问化干戈，萧使君定会卖老僧一个面子，两位可提想法，老僧替二位说道说道，可好啊！”

　　当然好，司马光、王安石立马领悟寺公话中隐藏的意思。

　　辽国泰山封禅这事有转机，只要萧禧能让步，这便是大功一件。

　　“如此，多谢寺公大师！”新旧两党对此颇为满意。

　　一场南北学术交流，站在辽人的角度，既给了萧禧台阶下，又可以凭借寺公大师在其中调和，两国君主的面子上都兜得住。

　　等于说，耶律洪基和赵顼都看在寺公的面子上做罢。

　　但此事背后的代价，王安石想的是岁币，司马光想的是停熙河开边。

　　两党皆答应得干脆利落，生怕这机会跑了。

　　萧禧则是隔岸观火，像是在看一群争先恐后跳进网里的鱼。

　　消息传回王雱处，王雱不由想笑。

　　寺公这戏演的挺好的，什么身体不适，要返回辽国。

　　表演作作，略显浮夸。

　　显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南北学术交流大会，包装的真好，无非就是替萧禧张目，新旧两党被萧禧的强硬扰乱了心智，一听说能阻止辽人泰山封禅，全部掉进萧禧的陷阱里。”

　　“算盘打到我这里，让你们倒霉。”

　　王雱正思考着，有皇城司人马前来传禀。

　　“官家召见！请衙内速去。”

　　“知道了。”

　　******

　　垂拱殿，正值暮色四合。

　　观沧海室内的火烛早早亮了起来，将殿内映照得通明如昼。

　　赵顼端坐于御案之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官家，王雱到了。”

　　“宣。”

　　王雱入内，将伞合拢放在殿外，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顿时有了暖意。

　　见赵顼穿的不厚，王雱道：“官家，昼夜温差大，还需保重龙体。”

　　“无妨，元泽你有伤在身，朕本不想折腾你，可今日辽人那边有了变化，朕迫不及待见你一晤。”

　　见内侍退下，王雱点头，直奔主题道：“臣今夜为官家解惑。”

　　赵顼道：“今日朝会，师相与司马光皆奏，希望朕许可寺公提议举办的南北学术交流大会，以此来劝阻辽人想泰山封禅。”

　　“朕不置可否，你与朕说过，寺公南下汴京便是为了助萧禧一臂之力，这所谓的南北交流大会，朕恐其背后藏有阴谋呀。”

　　“所以，特召你前来问对。”

　　王雱点头道：“官家考虑得不错，此为寺公设下的玲珑棋局，实则图穷匕见了。”

　　赵顼眉峰微蹙，身体微微前倾道：“元泽，何以教朕？”

　　“臣敢断言，此南北交流会必是辽人借此行的文脉之争，华夏正统之争，辽人会不遗余力，在此会上逼迫我们承认其正统地位。”

　　“哦？”

　　“官家觉得看不清楚辽人打的算盘，是因为没有思考利益链条。”

　　“利益链？”

　　“不错，一件事，再怎么复杂，再怎么伪装的好，但既得利益者、部分利益者、失利者却很容易分析，只要把这些人找出来，便可以大致还原事情的原貌。”

　　“臣以此为官家分析。”

　　“臣请问官家，单从表面来看，谁是南北学术交流的既得利益者？”

　　赵顼思考道：“师相和司马光皆是既得利益者。”

　　“正是，王相公等人想要与态度强硬的萧禧谈判，并且阻止萧禧出使泰山封禅的请求。若大会举办成功，利益链条里面，王相公、司马光等人是既得利益者，而寺公大师是部分利益者，萧禧是失利者。”

　　“这便是王相公与司马光等人跳进陷阱却甘之如饴的原因，因为寺公答应助他们拿到当下最急迫的功劳。”

　　“臣想问官家，如果抛开泰山封禅的政治压力，这个利益链对吗？”

　　赵顼脸色微变道：“不对，这个利益链条虽然符合师相所想，但对萧禧来说，却从了一个执棋者，变成了一个失利的棋子，寺公大师南下是来助萧禧，而非损害自己人的利益。”

　　“然也！”

　　“接下来的话官家仔细听了，在辽人的思维里面，既得利益者必须是他们，王相公、司马光阻止了辽主封禅是部分利益者，那么失利者是谁呢？”

　　赵顼瞪大了眼睛，仿佛管中窥豹，一瞬间领悟到了王雱的意思。

　　一共两方人马，分别为既得利益者与部分利益获取者，那失利者在哪儿呢？

　　“是大宋！”

　　“官家明鉴，损失的正是大宋！”

　　“辽人所谋者，其目的必然要让我朝承认其契丹大辽的正统地位，然后放弃泰山封禅的噱头，以此获取王相公与司马光等人的支持，一旦谈判结束，官家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