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所言并非毫无见地，且切中了历朝历代改革以来转型的阵痛。

　　任何的政策施行都会产生阶层的冲突以及新旧财富的转换。

　　如同在汴京高价买房的人群，一旦迁都，房价立刻下跌，刚买房或买在至高点的百姓便被套牢，那么这群人就是国家政策改革下的牺牲品。

　　王安石讲的新法害民，不能因一部分民众受其害便不推行。

　　王雱沉吟半晌，对王安石道：“王相公说的对，历来变法改革没有一帆风顺的，商鞅变法如是，桑弘羊变法如是。”

　　“国家的富强在某种意义上原本是财富的重新分配，既然是重新分配，便有获益者，也有失利者。”

　　“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至少需要一个缓冲的时期，大宋人口众多，贫富差距巨大，当普通的民众习惯了过往的政策，如今却要突然间更改，且立马执行，上有朝廷及官府所压，下有妻儿老小要养。”

　　“骤然之间，百姓之家如何能适应，没有发达之州县实验，甫一推广便是全国一刀切，这样的政策，百姓如何能信服。”

　　王雱对待王安石，自然是不一样的，王安石干实事，其变法核心是国富民强，只有切实地和他探究，才有可能说服这位犟爹。

　　王安石道：“变法初心便是为了利国利民，终有一日，他们会明白朝廷的苦心的。”

　　王雱摇头道：“我只有一句话问王相公。”

　　“新法推行，皆言利于百姓，我倒是想知道，若百姓因新法活不下去，新政可有托底救助啊。”

　　“王相公所想的国富民强，万一民不强反弱呢，新政难道只帮强者，对弱者不屑一顾吗？”

　　赵顼顿时明白了王雱的意思。

　　新政的诸多政策，只是想着百姓听从新政，就能免去很多苛捐杂税、徭役赋税。

　　若真的实现了还好，可万一百姓因此生活境地越来越差，以至于活不下去。

　　新政却不能托底。

　　平民变富，富民变达，自是理想的情况。

　　可万一富民变平，平民变贫，贫者流离失所，新政却没有相关的条令来管。

　　不对啊，赵顼清澈的眼神突然恍然大悟。

　　王雱和王安石的对话中，原本他已经快被王安石说服。

　　毕竟国家这个层次的改革，必然要牺牲一群人的。

　　比如活字印刷的推行，死掉了成千上万的竹简书局。

　　同样的，瓷器、茶叶的出口，增了无数陶瓷、制茶行业的豪商巨贾。

　　这就是政策转型带来的财务的重新分配。

　　赵顼听懂了，但是王雱此言，却如石破天惊，将他拉回了现实。

　　是呀，真正的民强是什么？

　　他突然想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民强不就是天下大同吗？

　　新政虽好，却只拔高了国家强盛的上限，而下限却无保障。

　　这就是新政的致命弱点。

　　赵顼看向了王雱，眼中泛起赞赏之色。

　　是啊，若是新政有托底的政策，那么即便在变法的阵痛期，也能将受到伤害的百姓顾及到，如此旧党人又如何能攻讦。

　　王雱感受到了赵顼的目光，点头道：“是呀，王相公，倘若新政有底线，有保障机制，即便是遭遇你说的阵痛期，百姓也不会走投无路，也不会因此民怨沸腾。”

　　王安石神情缓和了些，叹道：“官家，这也是老臣今夜等候的目的，半月前，你让臣等对往日新政的施行进行复盘和研究。”

　　“臣等数日讨论，已经初步地找到了调整的方向，那就是王雱刚才的提到了人才培养体系。”

　　“如今新政施行，的确需要人才，但过往进士取士过多的考评诗赋、帖经、墨义，诗赋看其文采，贴经和墨义死记硬背，因此培养出来的人只会写华丽空洞的文章，根本不懂治国理政的实际问题，以至于士子们追求辞藻堆砌，不关心社会现实。”

　　“长此以往，国家的人才皆是附庸风雅之辈，毫无解决问题的能力。”

　　“官家，老臣以为当废除明经科，罢考诗赋，取消毫无意义的诗歌。将原本并列的进士、明经等科目合并，统一为进士科，取消了诗赋、帖经、墨义的考试内容，改为考经义与论策，一个士子能否为官才能够真正的体现出来。”

　　“这样一来，万千士子中，有不善于诗词者，却善于民生。有不善辞藻者，却善于治世，如此可为我大宋挑选出真正可以造福百姓的官员。”

　　“其中经义，从《诗》《书》《易》《周礼》《礼记》中出题，要求考生阐述大义，并非是默写原文，而是要求结合现实写出有逻辑、有见解的文章。此外的论策，考时务策论，针对当下的政治、经济、军事、社会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朝廷可以直接考察考生们的分析能力和治理见解。”

　　赵顼闻言，当即神采飞扬，显然王安石所言切中了当下旧党人的不作为。

　　旧党人一味的陈词滥调，对国家毫无用处，赵顼早就受够了。

　　王安石继续道：“这些还不够，还需统一教材，统一思想，颁布《三经新义》，诚如王雱所言，州县的官员对新法理解不深刻，那么以后士子们想要为官，就必须要懂新政。”

　　“由新政的教义培养得出来的人才，才可以为官，这样一来，王雱所言的新法弊端，便可以迎刃而解。”

　　“过去儒家经典注疏繁多，考生和考官各有各的理解，标准不一，而以新政为核心的《三经新义》，作为全国科举考试的唯一官方标准教材和阅卷标准，便可统制天下士子的思想，同时增设明法科，专考律令、断案等法律实务，选拔懂法的专业司法人才，缓和百姓对新法的误解以及民与官的矛盾。”

　　“官家，此科举改制的条例老臣已经呈上数月，与保马法、保甲法、三舍法并举，望速速决断啊。”

　　“新政拖不起，天下百姓拖不起啊！”王安石趁此谏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