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变法局:如何托底
赵顼正要回答,一旁的王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王相公,官家现在不一样了,岂会被你三言两语说动。”
赵顼惊讶地看向了他,实际上赵顼已被说动了。
若科举改制,往后大宋的官员皆是王安石这样做实事,为朝廷考虑,为百姓考虑的实干家,大宋何愁不能复兴汉唐之盛呀。
王雱冷不丁地一句话,让他立马收敛了笑容,改为了正襟危坐,不置可否,算是认可了王雱的话。
宰辅当即皱眉。
“王雱,你这是何意?”
“王相公,以科举改制来回答为百姓托底,这可不是答案。从今日之后为官者,需学习新法,以新法作为选官的考核标准,看似从根上解决了中枢决策与执行之间的矛盾,但依旧是饮鸩止渴。”
“首先周期太长,要多少届多少人之后,全国的官员才能够大换血,才能够明白新政的裨益,王相公能等,天下的百姓能等吗?”
“其次,即便是这些人新生的力量为官了,就能够为百姓托底了吗?”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王相公需知,懂新法者,不一定为民,为民者,不一定懂新法。若王相公以为天下当官的都懂了新法,百姓就可以过得平安顺遂,那就是大错特错。”
“自古以来,科举都是独木桥,穷者、富者皆以此为晋升的唯一路径。”
“因为,穷者,谁不想达,达者,更畏惧穷。为求发达,穷人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农耕其田,工利其器,商务其业,学读其书,人人独善其身,可是除了那些少数的书生可以考取功名,其他大部分人,仍然生活在艰难困苦中,是他们不努力吗?是他们不上进吗?”
“非也,皆因如今的达者,不愿意,也不允许,把发达的机会赐与穷人,更不愿意与他们分享锦衣玉食。他们视穷为一种羞耻,也更因为他们曾经目睹诸多的显贵之人,在尔虞我诈中失败沦为穷人,于是更加惧怕贫穷。”
“因此他们不遗余力地压榨穷人,聚敛财富,以求将这种发达保持永久,福荫子孙。在他们眼中,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他们鼻子尖上,那一点点的金钱和地位。所谓上行而下效,穷者见达者,如此不光彩的榜样。为求发达,只能另辟蹊径。”
“农弃其耕田而不耕,或进城流浪,或落草为寇。工弃其器而不用,或聚赌成瘾,或狂饮作乐。商弃其贸易而不做,或巴结权贵,或放贷渔利。学弃其功课而不专,或投机取巧,或攀龙附凤。尽管有些人还在口口声声地说圣贤道德,不过修炼成了一个伪君子而已。”
“王相公,这就是现实,不管是你推行的科举改制也好,还是过往的取士之道也好,挑选出来的人才都是聪明的,他们有的正义,有的钻营,研读圣贤书,有感民之艰苦,但都有一点,他们是不受任何教条约束的,只受利益的驱使。”
“若懂了新法就能爱民如子,那么现今以道德文章擅长的旧党人岂不是人人都是圣人了。”
“还需要王相公排挤出朝堂吗?”
王雱冷哼一声,迎上了王安石的目光。
王安石沉默,王雱有一句说得不错,若是读了圣人的书就能够为国为民,那么便不会有新旧党争了。
圣人仁爱又有何用呢?
既然如此,新法培养出来的人才,难保没有私心。
赵顼叹了一口气,点头道:“元泽说的不错,若培养出来的人才都是旧党般的道德君子,天下就没有用心做实事的官员了。”
“可先生培养出来的新政人才,到了地方上又如何解决刚才元泽提出的问题呢?”
“这样一想,不管是执行人才的问题,还是法令的问题,应该从改革开始便需要考虑为百姓做保障!”
王雱欣慰地道:“官家说对了。”
“我提出一点,何为真正的变法的基本?”
“过往青苗法、免役法、均输法、农田水利法,除了农田水利切实帮到了百姓外,其余三法皆有害民之状。”
“新法名为帮助,实则为管。”
“以帮助百姓的名义,去管理百姓,这就是问题所在,一则不问百姓需不需要帮助,强行施行,比如青苗借贷,比如免役出钱,比如均输低买高卖。”
“其次只管结果,不管过程。”
“一旦百姓贷了款,不管有没有收成,如期便要缴纳,不考虑自然灾害,不考虑过程差错,以至于家破人亡。民分五等,不同等级缴纳免役钱不同,而五等之分权在县衙,富人若勾结官吏,便可以降为下等,贫民变成了上等,何为公平,何人替他们出声?”
“再说均输法,表面省去全国押运粮食物质之损耗,改为采买,实则朝廷官营低价买入,迫使商人谷贵时贱卖,而后官营再以高价卖给商人,使商人破产接盘。”
“如此,王相公,何为商贾之自由,何有小民之生存。”
“所谓良法新政,到了地方上,可还有半分‘新政’之利,不过是盘苛百姓的新增条目罢了。”
“所谓复兴之策、国强之法、利民之政,未见天下太平,唯有荼毒二字也!”
王安石拍案道:“王雱,够了,抨击新政者天下诸公,来来回回不过是以旧法胜新法,冷眼旁观而已。”
“若空谈这些言语,勿复多言!”
王安石冷哼一声,眼中尽是失望。
王雱摇头笑道:“王相公这就听不下去了?”
赵顼此时出言道:“元泽,你有何好的主意?朕与先生时常讨论,如今各路转运使监察甚为严苛,地方上的情况好了不少。”
王雱正色道:“臣以为,新政之要,在于人才,人才之要,在于政令,政令之要在于公心。”
王安石哼道:“官家面前,休要虚虚实实卖关子。”
王雱不以为意,早已习惯了王安石的严肃,叹道:“官家不妨对新法换一个视角,若新政当真为民,站在百姓的角度,首要之事解决的是什么?”
“先生的青苗法、免役法,不就是站在百姓的角度吗?”赵顼疑惑道。
“非也,王相公的视角是利国利民,他站在了朝廷的角度,想当然的固化了百姓的需要,若站在百姓的角度,首要解决的只有一个问题!”
赵顼与王安石齐齐向他看来。
王雱扬起两根手指,轻吐道:“脱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