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很简单。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笼蒸糕。
沈墨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感受。眉心深处那面镜子苏醒之后,他看什么都不一样了。热粥上升起的白汽,在他眼中有了清晰的轨迹。那不是水汽,是极淡极淡的灵气,从米粒中被煮出来,随着热气升腾,然后消散。
最普通的一碗粥。
前世他花了很久才习惯这种感觉。那时候他控制不住镜子,走在路上会被扑面而来的信息淹没——灵气流动、功法痕迹、命宫微光,所有东西一起涌进来,像潮水。他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学会「关上」镜子。
这一世不用。他已经知道怎么控制了。
沈墨把镜子「合上」大半,只留一丝感知。视野里那些多余的光点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一碗粥,两碟菜,一笼糕。很干净。
他继续吃。
吃完的时候,福伯进来收拾碗筷。老仆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碗碟在他手里从不会发出碰撞的声响。沈墨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不是伺候人留下的茧,是握刀留下的。
沈墨移开目光。
前世他从没问过福伯的过去。一个老仆而已,谁会去问。后来福伯死了,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伺候了他十九年的老人,曾经是北境军的亲卫。跟着父亲打过沙海关,活着回来的。
「福伯。」
老仆停下手里的动作。
「明天开始,院子里的事让小丫鬟做。」沈墨说,「你去练武场。」
福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是。」
沈墨起身走出院子。
他要去见纪寒洲。
纪寒洲住在府邸东侧的下人房。说是下人,其实没人真把他当下人看。他是沈墨母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名义上养在府里,身份是世子的随行护卫。但实际上,沈墨母亲在世时,拿他当半个儿子养。
母亲去世后,纪寒洲就搬去了东侧的下人房。不是被人赶去的,是他自己要去的。
沈墨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练刀。
东侧有一片废弃的小校场,杂草长了半人高,没人打理。纪寒洲就在草丛中间的空地上,一刀一刀地劈。刀是普通的制式长刀,刃口都卷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劈得很认真。
沈墨站在校场边上,没有出声。
他前世看过纪寒洲练刀无数次,但从没有认真看过。那时候他觉得,一个护卫练刀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纪寒洲的命宫是破军星。
星宿类命宫,极其罕见。破军主杀伐,是天生的将星之命。但这种命宫有一个特点——修炼速度比常人慢。不是天赋差,是需要积累。破军星像一口深井,要把水蓄满需要很久,但一旦蓄满,取之不尽。
前世纪寒洲蓄了二十三年。
沈家遭变那天,他一个人守在东门,一刀一个,杀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东门外的尸体堆成了山。
后来他失踪了。沈墨辗转听说,他去了北荒,参了军,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了先锋将。再后来,他带着三千人打回天渊城,想给沈家翻案。三千人对三万,全军覆没。纪寒洲没有死,被俘了。对方问他要不要降,他没说话。问他最后有什么想说的,他说——
「世子没回来,我替他守着。」
这些事,沈墨是死后才知道的。
「换一把刀。」
纪寒洲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已经很高了,但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安静。他看了沈墨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卷刃的刀。
「还能用。」
「刃卷了,劈砍的力道会偏。」沈墨说,「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刀刃受力不均,慢了半拍。」
纪寒洲抬起眼。
他看了沈墨很久。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世子以前不看我练刀。」
「现在看了。」
纪寒洲没有追问。他走到兵器架前,换了一把刀。刀身笔直,刃口完好。他回到原位,重新起势。
这一次,沈墨「睁开」了镜子。
视野变了。纪寒洲体内的灵气运转清晰起来,像一条淡蓝色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流经经脉,汇聚到握刀的手腕。灵气在刀身上蔓延,像一层薄薄的光。然后他出刀。
第一式。灵气从前端喷薄而出,形成一道无形的刀气。
第二式。刀气叠加,比第一式更重三分。
第三式。灵气忽然收敛,全部压在刀刃上。这一刀不快,但极沉。
第三式转第四式。
沈墨看到了。灵气在手腕处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转换的节点——破军星的命宫特性导致灵气在招式衔接时会有一个「蓄力」的过程。这是破军星的优点,也是缺点。蓄力之后第四式的威力会翻倍,但那个停顿,在真正的生死之战中,是致命的破绽。
纪寒洲练完一套刀法,收刀而立。
沈墨闭上眼睛,把镜子里映照到的刀法从头过了一遍。刻录完成了。这套刀法叫「破锋八式」,是天渊皇朝军中流传的基础刀法,招式简单,胜在实用。纪寒洲练了至少五年,每一刀都带着他自己的理解。
镜子里的破锋八式,是纪寒洲的版本。带着破军星的蓄力特性,带着他个人的发力习惯。
这就是镜命宫的能力。它映照的不是功法本身,是「这个人练的功法」。不同的人练同一种功法,映照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沈墨睁开眼。
「你的第三式转第四式,停顿在半息左右。」他说,「试试把灵气提前一个穴位释放。」
纪寒洲想了想,重新起势。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这一次,他在第三式将尽未尽时就开始催动第四式的灵气。破军星的蓄力特性被提前触发,停顿缩短了——从半息变成了不到三分之一息。
纪寒洲收刀,看着沈墨。
「世子。」
「嗯。」
「你不一样了。」
沈墨没有否认。
纪寒洲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便没有再问。他把刀放回兵器架,转身面对沈墨,站得很直。
「天选大比,你参加吗?」
纪寒洲沉默了一会儿。「不参加。」
「为什么?」
「跟着你。」
沈墨看着他。
前世纪寒洲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问纪寒洲为什么不去从军,以他的命宫和刀法,去北境军一定能出人头地。纪寒洲只说了一句:「世子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那时候沈墨觉得他是愚忠。后来他明白了。不是愚忠。纪寒洲这条命是沈墨母亲救的,他把命押在沈家,不是因为沈家值得,是因为他认定了。认定了就不改。
「好。」沈墨说。
纪寒洲点了一下头。
沈墨转身离开校场。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刀风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纪寒洲在继续练刀。破锋八式,从头开始。一遍一遍。
沈墨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沈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坛酒,不是昨天那坛。新坛子,泥封还没开。看到沈墨,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哥,你说的今天来找我。」
「我说的是去找你。」沈墨看了一眼那坛酒,「你来找我了。」
沈渡嘿嘿一笑:「都一样。」他晃了晃酒坛,「这坛不是偷的,是拿的。跟我爹说你要喝,他给的。」
沈墨接过来,拍开泥封,闻了闻。比昨天那坛烈。
「进屋。」
两人在书房坐下。沈渡熟门熟路地找出两只杯子,倒满。沈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烧起一条线。确实是好酒。
沈渡也喝了一口,被辣得皱眉,但强忍着没咳出来。他酒量一向不行。
沈墨放下杯子。
「天选大比,你报名了?」
沈渡点头。「报了。我爹让我去,说见见世面。」
「你自己想去吗?」
沈渡想了想。「想。」他说,「不是因为我爹让我去。是我自己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从小到大就在这府里,最远去过城外庄子上。听说天选大比的时候,全天渊的年轻高手都会来。我想看看。」
沈墨看着他。前世的沈渡也参加了天选大比。第一轮就输了。不是他弱,是他运气不好,抽签抽到了太子的伴读。那人是玄阶命宫,比沈渡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沈渡被打得很惨,三招就败了。
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沈墨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还在笑。他说:「哥,外面的人真厉害。不过没事,下次我肯定赢。」
没有下次了。
「你那套狂刀,练到第几式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墨会问这个。「第五式。」
「耍一遍给我看。」
「现在?」
「现在。」
沈渡放下酒杯,站起来。书房不算大,但中间的空地够他施展。他深吸一口气,右臂一振。
命宫开。
一把刀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刀身宽阔,刀背厚实,刀刃上带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狂刀。沈家祖传的命宫形态之一,百年才出一个。沈渡是这一代唯一一个。
他握拳成刀,开始演练。
第一式,大开大合,一刀劈落,带起风声。第二式,借势回旋,刀势不断。第三式,刀势开始叠加,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第四式,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第五式——
沈渡的第五式只出了一半,就收不住了。
狂刀的特性是越打越狂,刀势会不断叠加,到第五式时力量已经累积到一个可怕的程度,但控制力跟不上。沈渡的刀势偏了一寸,砸在空气中,带得他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他稳住身形,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第五式还没练熟。」
沈墨没说话。
他刚才一直「睁着」镜子。狂刀五式,从头到尾,全部映照进了镜子。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狂刀的运转方式和普通功法不一样。普通功法是灵气在经脉中按固定路线运行,狂刀不是。狂刀的灵气运行是发散的,像一张网,从丹田往外扩散,覆盖全身。
这种运行方式,镜子能映照,但他用不了。
不是功法的限制,是命宫的限制。狂刀是命宫形态带来的天赋能力,不是后天修炼的功法。镜子能映照功法,但不能映照命宫天赋。
这是镜命宫的第一个边界。
「再来一遍。」沈墨说。
沈渡又耍了一遍。这一次到第五式时还是偏了,但偏的角度比上一次小了。
沈墨看完了第二遍。确认了。狂刀的运转方式确实映照不了。但这套刀法的外在招式——发力的角度、用劲的时机、重心的转移——这些是可以学的。
「你的问题不是第五式。」沈墨说,「是第二式。」
「第二式?」
「第二式回旋的时候,你的重心回得不够。刀势往左,重心往右,力量是散的。」沈墨站起来,走到沈渡身边,「回旋的时候重心跟着刀走,刀到哪,重心到哪。试试。」
沈渡愣了愣,重新起势。第一式劈出,第二式回旋。这一次他把重心压在了刀势的方向上。
回旋的速度快了一截。
「真的有用。」沈渡眼睛亮了,「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墨没有回答。「继续练。第二式练熟了再练第三式。重心的问题会一直带到第五式,根基不稳,越往上越偏。」
沈渡用力点头。他重新起势,开始练第三遍。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每一式都在找重心。
沈墨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沈渡一遍一遍地练刀。狂刀的暗红色纹路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像一条还没长开的幼龙,在书房里盘旋。
前世的沈渡,到死都没把狂刀练到第七式。
这一世不会了。
沈墨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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