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沈墨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着露水，被晨光照出一层淡金色。他站在廊下，把破锋八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动作很慢。不是演练，是感受。

　　镜子里映照的破锋八式带着纪寒洲的个人印记——破军星的蓄力特性，每一式衔接处的停顿，发力时的呼吸节奏。沈墨一边打一边把这些印记一层层剥离。他要的不是纪寒洲的破锋八式，是破锋八式本身。剥离完之后，再加入他自己的东西。

　　他的呼吸节奏和纪寒洲不一样。纪寒洲用破军星蓄力，他没有破军星，但他有镜命宫。镜命宫映照过的功法，运转轨迹会留在镜中。他不需要像纪寒洲那样靠命宫特性去蓄力，他可以直接调用镜中的轨迹，省去蓄力的步骤。

　　第三式转第四式。纪寒洲需要停顿半息，改良后缩短到三分之一息。沈墨不需要停顿。镜中的轨迹是完整的，从第三式到第四式，灵气运转没有断点。

　　一刀劈出。

　　刀是普通的制式长刀，从兵器房领的。刀锋破开晨雾，发出一声短促的裂响。

　　没有停顿。

　　沈墨收刀。破锋八式打完，气息平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刃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不是刀的问题，是这套刀法本身的问题。破锋八式是军中刀法，讲究以力破敌，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对兵器的损耗极大。军中士卒用这套刀法，一场仗打下来要换两三把刀。

　　这是破锋八式的第二个破绽。纪寒洲练了五年，靠的是破军星的蓄力特性硬扛。普通人练这套刀法，兵器损耗是绕不开的问题。

　　沈墨把刀放到一旁。

　　他记得天选大比上有人用过一套刀法，招式与破锋八式相似，但灵气运转方式完全不同。那套刀法不以力破敌，以巧破力。如果能将那套刀法的运转方式和破锋八式的招式结合起来——

　　「世子。」

　　福伯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二房的沈桓少爷来了。带了四个人，在门外。」

　　沈墨把刀放在石桌上。「让他进来。」

　　沈桓是二房的三少爷，沈渡的堂兄。十九岁，和沈墨同龄。命宫灵阶上品，在沈家年轻一代里排得进前五。前世沈墨和他起冲突，是因为他在族学里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废物世子占着嫡长的位置，丢尽了沈家的脸」。

　　沈墨动了手。打输了。

　　不是沈桓多强。是沈墨那时候太弱。空命宫对灵阶命宫，灵气的差距摆在那里，不是靠一股狠劲能弥补的。他被沈桓一拳打在胸口，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然后又被罚去祖祠守夜。

　　这一世，沈墨没去族学。他一直在等沈桓来找他。

　　脚步声从院门传来。沈桓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世子哥哥，好久不见。」沈桓在院中站定，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听说你最近气色不错，特来看看。」

　　沈墨看着他。

　　前世沈桓在沈家遭变时投了敌。二房整体倒戈，他是第一个开门的。后来二房在新主那里也没落着好，被卸磨杀驴，沈桓死在了天渊城破的那个晚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令牌，是他投敌时对方赏的。

　　「有事？」沈墨说。

　　沈桓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族学里这几天在排天选大比的名单，二房这边有三个名额，长房……」他顿了顿，「长房好像只有一个？」

　　长房只有一个名额。是沈墨的。镇国公世子，按例自动获得一个名额，不需要选拔。这条规矩是开府先祖定的，为的是保证嫡长一脉不论天赋高低都有出头的机会。

　　沈桓今天来，是来逼他让出这个名额的。

　　「你想要？」沈墨说。

　　沈桓笑意更深了。「世子哥哥这话说的。我只是觉得，天选大比关乎沈家的脸面。世子哥哥以空命宫出战，若是第一轮就败了，丢的是全族的人。不如把名额让给有实力的人，也算为家族着想。」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四个护卫不动声色地散开，呈半包围的态势。不是真要动手，是施压。

　　沈墨看了一眼那四个护卫。都是二房的人，命宫应该都在灵阶上下。在沈家，灵阶命宫不算什么，但用来对付一个空命宫的废物世子，绰绰有余了。

　　「沈渡的名额是你爹定的？」沈墨问。

　　沈桓脸色微微一变。

　　沈渡是二房嫡子，按理说二房的三个名额里肯定有他一个。但沈桓刚才说二房有三个名额，如果沈渡占了一个，剩下两个也轮不到他来争长房的名额。他敢来，说明二房的名额分配出了问题。

　　「沈渡的名额，被拿掉了？」沈墨说。

　　沈桓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沈墨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没有这件事。前世的这个时候，沈渡参加了天选大比，第一轮抽到太子伴读，三招落败。这一世，有人提前把沈渡的名额拿掉了。为什么？因为沈渡的狂刀命宫开始崭露头角，有人不想让他出现在天选大比的擂台上。

　　不是沈桓。沈桓没这个胆子。是二房的老爷子，沈墨的二叔，沈铎的胞弟——沈钧。

　　沈钧一直想要镇国公的位置。沈墨父亲在世时他不敢动，父亲战死后，他忍了三年。前世他是在天选大比之后才动手的，借着沈墨落败、全族蒙羞的由头，联合族老逼沈墨让位。这一世，他提前了。

　　「名额我不会让。」沈墨说。

　　沈桓收了笑意。「世子哥哥，我是好言相劝。」

　　「我也好言相劝。」沈墨说，「你现在走，我就当你没来过。」

　　沈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世子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沈墨刚被判定为空命宫，沈桓在族学里当着众人的面骂他废物。沈墨冲上去打了一拳，被沈桓躲过，反手一拳打断了他两根肋骨。

　　沈墨记得。

　　「我记得。」他说，「所以这次，你先出手。」

　　沈桓笑出了声。

　　他往前踏了一步。灵阶命宫的灵气释放出来，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他的命宫是「青木」，木属性，攻击力不强，但胜在绵长。同境界下，青木命宫的灵气恢复速度是其他命宫的两倍。

　　「世子哥哥，得罪了。」

　　沈桓一掌拍出。不是全力，只用了五六分。在他眼里，对付一个空命宫的废物，五六分已经绰绰有余了。

　　沈墨看着那一掌拍过来。

　　镜中，破锋八式的轨迹亮了起来。

　　他没有退。往前踏了一步，右臂抬起。没有刀，以手作刀。破锋八式，第一式。

　　掌缘劈在沈桓的手腕上。

　　沈桓的青色灵气被一刀劈开。不是击散，是劈开。破锋八式是军中刀法，专破护体灵气。沈桓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灵气运转被截断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式。借第一式的刀势回旋，掌缘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劈在沈桓的肩膀上。沈桓闷哼一声，身体往侧面歪了一步。第三式。沈墨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没有劈下去。

　　沈桓僵在原地。四个护卫同时往前冲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沈墨的手掌贴着沈桓的喉咙，能感觉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沈桓在发抖。

　　「你——」

　　沈墨收回手。

　　「回去告诉你爹。」他说，「沈渡的名额，他怎么拿掉的，怎么还回来。天选大比之前还不了，我去找他拿。」

　　沈桓捂着肩膀，脸色青白。他看着沈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命宫……」

　　沈墨没有回答。

　　沈桓退了两步，转身就走。四个护卫跟着他，脚步仓皇。院门被撞开，又被风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墨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劈在沈桓护体灵气上留下的。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破锋八式以手作刀，威力只有真刀的三成。但够用了。沈桓的青木命宫胜在绵长，败在爆发不足，护体灵气的强度连凡阶上品都不到。破锋八式专破护体灵气，正好克制。

　　不是沈桓弱，是属性克制。如果换成沈渡的狂刀，以手作刀就是找死。

　　沈墨走回石桌前，拿起那把制式长刀。刀刃上的缺口在阳光下反着光。

　　还不够。

　　破锋八式只是基础刀法，对付沈桓够用，对付天选大比上那些真正的天才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功法，更多能在镜中刻录的东西。

　　天选大比还有八十七天。

　　「世子。」

　　福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老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沈墨接过来，喝了一口。

　　「福伯。」

　　「在。」

　　「今天的事，不用瞒。」沈墨说，「让府里的人都知道。」

　　福伯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沈墨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三月的风穿过枝叶，带落几片枯叶。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那把缺了刃的刀上。

　　一个时辰后，整个镇国公府都知道了——废物世子沈墨，空命宫，一招击败了二房的沈桓。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只信鸽落在沈墨的窗台上。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沈墨解下竹筒，抽出一张卷得很紧的字条。展开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字迹清瘦，笔锋如剑。

　　「大比见。」

　　沈墨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字条折好，放进了衣襟里。

　　窗外，三月的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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