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是三月的光。
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没有茧,没有疤。他慢慢握拳,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十九岁的手。
床是紫檀木的,被褥是云锦的,枕边放着一块玉佩——镇国公府的族徽。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刚抽出新芽。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从祠堂方向飘过来。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两个字。
「回来了。」
他记得临死前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记忆、感知、意识,一层一层被抽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模糊的——有人站在对面,有刀,有血,有人在说话。然后就没有了。
再然后,在这里醒来。
他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偏瘦,眉骨略高,眼睛很深。十九岁的沈墨,和记忆中一样,又不太一样。前世的这个时候,这双眼睛里应该还有一点少年人的光,被三年的废物生涯磨去了大半,但还没完全熄灭。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太平静了。
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脸扯动嘴角,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算了。
他转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七。他是在三月十二去祖祠守夜的。守夜三天,三月十五发现——前世去守夜,是因为和沈家二房的三少爷起了冲突,被罚思过。
那件事发生在三月十二。今天是三月初七。还有五天。
在一切开始之前。
沈墨穿好外袍,系上腰带。手指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
「世子。」
老仆福伯站在廊下,端着一盆水,微微躬着身。他被判定为空命宫后,院子里的下人陆续被调走了大半,只剩福伯和一个小丫鬟。前世沈家遭变,福伯死在那场乱局里,他连回去收尸都做不到。
「福伯。」
「今天的早饭,多准备一份。」沈墨说,「我去祠堂上炷香。」
福伯愣了一下,点头应了。沈墨从他身边走过时,老仆忽然开口:「世子,您今天……气色不错。」
沈墨没有回头。「是吗。」
祠堂在府邸西北角,要穿过大半个镇国公府。
沈墨走得很慢。走过回廊,穿过花园,经过练武场。一路上遇到几拨人——府里的下人,旁支的子弟,二房的管事。每个人看到他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变得微妙。有的怜悯,更多的是轻蔑。
前世他会因为这些目光难受很久。现在不会了。
他见过比这更冷的东西。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人。沈墨推开门。
祠堂里很暗。窗子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光透进来,照亮了正前方的灵位牌。一排一排,从地面延伸到接近房梁。镇国公府几百年的历史,都在这面墙上了。
沈墨走进去,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退后一步,抬头看着灵位墙。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灵位上。
沈铎。
这是他父亲的名字。镇国公,天渊皇朝北境主帅,三年前战死于北荒沙海关。灵位是空的,尸骨没有找回来。
沈墨在灵位前站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走到供桌旁。一摞经书整齐码着,落了一层薄灰。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墙根的地砖一块一块摸过去。
第三块。指尖碰到砖缝时感觉到了松动。
沈墨撬起地砖。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放着一个油布包。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三四十页,封面深蓝,没有任何字。纸张很旧,边缘泛黄发脆。翻开来,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笔锋瘦硬。
「镜者,映也。」
沈墨看着这四个字。
前世他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完全不明白。翻了好几遍,每一页都是空白,只有这一页有字。他以为是本废书,差点扔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人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醒来后,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看见。是映照。
镜者,映也。
他的命宫不是空的,是一面镜子。只是这面镜子需要一把钥匙。这本《补天录》就是钥匙。
沈墨把《补天录》翻到最后一页,将手掌按在空白处,闭上眼睛。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香炉里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眉心深处,有一点温热在跳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门开了。
沈墨睁开眼。祠堂还是那座祠堂,灵位还是那些灵位。但他看到的不一样了。
空气中有极淡的光点在流动,从窗外透进来,沿着某种轨迹缓缓移动。那是灵气,最基础的天地灵气。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的油灯上。灯芯上的火苗忽然变得清晰了无数倍。他能看见火焰的每一层颜色,从最内层的暗蓝到最外层的亮黄。能看见热量如何从火焰中散发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推出去。
这不是功法,只是最普通的火焰。
但他能看见。
沈墨收回目光,将《补天录》用油布包好,放回暗格,盖上地砖。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动作很平静。但眉心深处,那面镜子已经完全苏醒了。
它沉睡了十九年。现在,它醒了。
沈墨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光正好。三月的风吹过镇国公府的青瓦白墙,带着槐花的甜味。
五天后的冲突,他不会躲。三个月后的天选大比,他也不会躲。
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侧面的月亮门传来。
「哥?」
一个少年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十六七岁,浓眉,眼睛很亮,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他穿一身练功服,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提着一坛酒。
沈渡。堂弟,二房嫡子。整个镇国公府,唯一一个在他被判定为空命宫后态度完全不变的人。
前世,沈家遭变那天,沈渡一个人挡在他面前,砍了三十七刀。刀刀见骨。最后被人从背后捅穿。
沈墨看着那张脸,看着他手里那坛酒,走了过去。
「酒。」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
沈渡下意识把酒坛递过来。沈墨接过去,拍开泥封,仰头喝了一口。不烈。沈渡的酒量不行,偷的都是这种淡酒。
他把酒坛递回去。
沈渡接过酒,眼神困惑:「哥,你今天怎么来祠堂了?」
「上香。」
沈渡更困惑了。他印象里沈墨已经很久没主动离开过那个院子。
沈墨看着他。前世沈渡也经常来他院子里偷酒。说是偷,其实是找借口来找他。那时候他不明白,只觉得烦。后来他明白了。沈渡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只是因为他是他哥。
「今天不喝了。」沈墨说。
沈渡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笑起来:「那明天?明天我去你那儿?」
「明天我去找你。」
沈渡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更大:「行。」
沈墨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渡。」
「嗯?」
「少偷点酒。」
沈渡嘿嘿笑了两声:「那我明儿正大光明地拿。」
沈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月亮门时,听见沈渡在身后喊了一句:「哥,你说的啊,明天来找我!」
沈墨抬起手,随意挥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过练武场。一路上还是那些目光,怜悯的,轻蔑的,无所谓的。
他统统不在意。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福伯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副碗筷。
沈墨坐下来,拿起筷子。
手很稳。
窗外,三月的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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