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沈墨换了身干净衣袍,把那副北境铁臂甲套在左臂,袖口放下来遮住。听风刀悬在腰间,新刀鞘的鱼皮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到府门口时,沈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
「哥,我跟你一起去。」沈渡说。
「你去做什么?」
「看看苏家大小姐长什么样。」沈渡理直气壮,「能让我哥天不亮就起来等人的人,总得看一眼吧。」
沈墨没理他,迈步往外走。沈渡跟上来,两人穿过青云巷,走上朱雀大街。傍晚的朱雀大街很热闹,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灯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渡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下,被沈墨看了一眼,又悻悻跟上来。
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兵卫认出了沈墨的镇国公府腰牌,拱手放行。城外是一条笔直的官道,两旁种着白杨,三月里刚抽出新叶,嫩绿的一片。官道尽头,夕阳正在落下去。
沈墨在城门外站定。沈渡站在他旁边,难得安静。官道上行人渐少,赶着进城做生意的、出城回家的,都趁着天还没黑透加紧赶路。每过去一辆马车,沈墨都会看一眼,然后继续等。
「哥,苏大小姐长什么样?」沈渡忍不住问。
沈墨想了想。「很高。眼睛很黑。话很少。」
「就这些?」
「就这些。」
前世他对苏镜辞的印象就是这些。不是他不想多了解,是前世的他没资格了解。一个废物世子,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拿什么去握别人的手。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记住她的样子——很高,眼睛很黑,话很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有一丝弧度,不仔细看会以为她没笑。但他每次都看到了。
夕阳沉到白杨树梢以下的时候,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青帷,素帘,没有任何装饰。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灰布短褐,腰杆笔直。马车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苏家的马车。
沈墨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马车越来越近。素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一只手指很白很瘦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帘子掀起的弧度不大,刚好够露出一张脸。
很高。因为坐在马车里,看不出身高,但那张脸的轮廓和他记忆中一样。眼睛很黑。不是寻常的黑,是北境寒夜的颜色,深而安静。话很少。她看到沈墨,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车停下来。
赶车的老者跳下车,正要搬踏凳,车帘从里面掀开了。苏镜辞自己下了车。她比沈墨矮小半个头,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青色披风。腰上挂着一柄剑,剑鞘是霜色的,没有花纹。她站在马车旁看着沈墨。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来了。」苏镜辞说。
她的声音和沈墨记忆中一样,不高不低,像北境三月的雪水,凉的,但不刺骨。
「嗯。」沈墨说。
苏镜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从眉骨看到下颌,从眼睛看到嘴角。那目光不是审视,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眼睛变了。」她说。
「怎么变了?」
「以前里面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沈墨没有接话。苏镜辞也没有继续说。她转过身,对赶车的老者说:「秦伯,你们先去找客栈。我跟世子走走。」
秦伯应了一声,驾着马车进城了。骑马的年轻人跟在车后,经过沈墨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是好奇。苏镜辞等马车走远了,才重新转向沈墨。
「走吧。」
两人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沈渡识趣地落在十几步后面,东张西望假装在看风景。夕阳把官道染成暗红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信收到了?」苏镜辞问。
「收到了。三封都收到了。」
「那就好。北境的驿站不太靠得住,我怕信丢了。」
「为什么来天渊城?」
苏镜辞走了几步才回答。「因为我等够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沈墨。暮色里她的眼睛更黑了,像两颗打磨过的墨玉。
「沈墨,前世我等了你七年。」她说。
沈墨的脚步顿住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苏镜辞看着他,「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沈墨沉默了很久。官道上的风吹过白杨林,新叶哗哗响。
「什么时候知道的?」
「收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候。」苏镜辞说,「前世你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信。一次都没有。那天信鸽落在窗台上,我打开看到四个字,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不是这一世的你,是我等了七年的那个你。」
沈墨想起重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去北境找她。不对,是第二件。第一件是确认自己回来了。第二件就是给她写信。前世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苏镜辞,一次都没有。他缩在废物世子的壳里,连她的信都不敢回。所以当他写下「大比见」三个字的时候,苏镜辞就知道——这一世的沈墨不会写这三个字,会写这三个字的,是经历过那七年的沈墨。
「你不问我怎么回来的?」
「不问。」苏镜辞说,「回来就好。」
四个字,很轻。沈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什么都没有握住,父亲、沈家、兄弟、她,全部从指缝里漏出去了。这一世他以为自己在追时间,在追功法,在追天选大比。其实他只是在追一个能配得上「回来就好」这四个字的机会。
「前世你等了我七年。」他说,「这一世不会了。」
苏镜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丝弧度,不仔细看会以为她没笑。但他看到了。
「我知道。」她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暮色从暗红变成深蓝,远处天渊城的城墙亮起了灯火。沈渡在后面跟着,忽然大声咳嗽了一下。
「那个——哥,我饿了。」
苏镜辞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
「沈渡。我堂弟。」
苏镜辞点了点头,对沈渡说:「你哥说你酒量不好。」
沈渡的脸腾地红了。「他、他什么时候说的?」
「信里说的。三封信,一封四个字。第三封信里他写了十二个字——大比见,沈渡酒量不好,别灌他。」
沈墨愣了一下。他写的第三封信明明只有「大比见」三个字。
苏镜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骗他的。」
沈渡反应过来,脸更红了,但忍不住笑了。苏镜辞也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嘴角那一丝弧度,是眼睛里有了笑意,像北境的冰面下涌过的暗流。
「走吧。」她说,「进城。我也饿了。」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城门走。天渊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沈墨走在苏镜辞左边,沈渡走在右边。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被城门口的火光拉得很长。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兵卫看了苏镜辞一眼,又看了看沈墨,识趣地什么都没问。朱雀大街上的夜市已经开了,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灯笼的,比傍晚更热闹。苏镜辞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来。
北境没有这样的灯笼。北境的灯是牛皮裹的,防风防雪,光很硬。天渊城的灯笼是纸糊的,薄薄的纸上画着花鸟鱼虫,光透出来是软的。
苏镜辞看了一盏画着月亮的灯笼,没有买,继续往前走。
沈墨把那盏灯笼买了下来。提着灯笼跟上她时,她看了一眼月亮图案。
「北境的月亮比这个亮。」
「我知道。」
「但天渊城的月亮圆一些。」
沈墨抬起头。三月的月亮确实圆,挂在天渊城的天上,清辉落满长街。
「那就在天渊城看。」他说。
苏镜辞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和他的肩膀平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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