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班会课，王德发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讲台上一站。

　　“通知一件事。“

　　全班条件反射地坐直了。王德发在班会课上说“通知一件事“的时候，通常后面跟着的不是好消息就是坏消息，总之不会是废话。

　　“物理竞赛预赛时间确定了，十月十四号。“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离现在整整十二天。“

　　教室里有一半人松了口气，因为竞赛跟他们没关系。另一半人也松了口气，因为竞赛跟他们更没关系。

　　只有一个人的表情变了。

　　王富贵扭头看向林澈。

　　林澈正低头翻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就是王德发给他的那本手写竞赛资料。满页的公式和图示密密麻麻的，翻起来沙沙响。

　　“林澈是我们班唯一通过校内选拔的竞赛选手。“王德发继续说，“接下来这段时间，希望大家不要打扰他的备考。尤其是某些人，别没事就去找他聊天。“

　　他说“某些人“的时候眼神精准地落在了王富贵身上。

　　王富贵无辜地指了指自己：“我？我从来不找他聊天啊。“

　　“你上节课问他橡皮借了没还，问了三遍。“

　　“那不叫聊天，那叫催债。“

　　全班笑了一阵。

　　王德发没再理他，摆了摆手下课了。

　　课间的时候他把林澈叫到走廊上。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你可以来办公室自学竞赛，我跟其他老师都打过招呼了。“

　　“谢谢老师。“

　　“中午那间空办公室也继续用。“王德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停顿了半秒才接上下一句，“该充电就充电，自己掌握度。“

　　林澈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从这天开始，他的作息进入了一种精密到可怕的模式。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到六点五十打一局三角洲。七点到校，利用增益做两小时竞赛题。九点半之后跟着正常上课。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空办公室再打一局。下午一点半到五点，竞赛专项自习。傍晚五点到五点五十打一局。六点到十点晚自习。十一点睡觉。

　　他把这张表画在了草稿纸背面，用三种颜色标注。红色是游戏，蓝色是学习，绿色是生活。

　　王富贵有一天趁他上厕所偷看了一眼这张表，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这哪叫时间管理，你这叫时间996。“

　　“不一样，996是被迫的，我是自愿的。“

　　“自愿的996有个学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你词汇量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玩手机学的，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我有三角洲。“

　　下午的竞赛自习在空办公室进行。

　　王德发没法一直陪，但他给林澈列了一份每日清单：十道预赛级别的题目，力学、电磁学、热学和近代物理四个板块轮着来。

　　在400%增益的状态下，大多数题林澈都能在合理时间内拿下。

　　但竞赛题和高考题有一个本质区别。

　　高考题考“你会不会“，答案就在课本里，翻翻书总能找到。

　　竞赛题考“你能不能想到“，答案不在任何地方，得你自己现场造。

　　这就像三角洲里遇到一张从没打过的地图，没有攻略没有指南，所有路线都要靠自己去趟。

　　下午五点，他做完了八道，卡住了两道。

　　其中一道是关于弹性碰撞中能量转移效率的问题。物理图景不难理解，但数学处理异常复杂，涉及一个四次方程的化简。

　　林澈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箭头和方框，连自己都觉得这张纸像战术推演图多过像物理题草稿。

　　他在那道题旁边标了个星号，合上本子。

　　晚上七点，王德发在办公室等他。

　　林澈把那两道题摊开。

　　王德发看第一道用了大约十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换到质心参考系。“

　　“嗯？“

　　“你用实验室参考系算，两个物体的运动是不对称的，方程很复杂。但如果换到质心系里看，碰撞就变成了两个粒子关于质心对称运动，能量守恒直接套。“

　　他边说边写，三行公式就把那个四次方程化简成了一元二次。

　　林澈看了五秒。

　　懂了。

　　彻底懂了。

　　一周前这种题他要消化半天，现在五秒钟就吃透了，连回味的时间都不需要。

　　第二道更难一些，王德发讲了将近十分钟。两人在草稿纸上你一笔我一笔，像在合奏一首只有物理老师才能听懂的交响曲。

　　讲完之后，王德发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的充电配额用完了吗？“

　　林澈想了想：“下午打了一局，还差一局。“

　　他说“配额“的时候非常自然。

　　王德发总觉得这个词怪怪的，打游戏什么时候也有KPI了？

　　“打吧。“王德发站起来拉窗帘。

　　这套流程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熟练得令人心酸。

　　一个物理竞赛金牌水平的老师，每天的工作除了教书就是给学生拉窗帘锁门看守望风。

　　林澈打开平板，王德发在旁边看着，偶尔点拨两句。

　　“这个角度不要peek，先听脚步判断人数。“

　　“右边有高台架枪位，你绕左边管道更安全。“

　　“撤离点刷新了，往东南走，别贪那个空投。“

　　半小时后，林澈成功撤离，段位从铂金三升到了铂金二。

　　系统弹出提示：

　　【当前增益：450%（铂金段位加成+高质量撤离）】

　　450%。

　　新高。

　　王德发没看到林澈眼角闪过的那一抹精光，他正在收拾桌面上的草稿纸。

　　“行了，回去吧，明天继续。“

　　“好。谢谢老师。“

　　林澈走出办公室之前，王德发叫住了他。

　　“林澈。“

　　“嗯？“

　　“你现在竞赛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他的语气很平，但用词是经过斟酌的，“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省一不是没可能。“

　　省一。

　　省级一等奖。

　　两个字砸在林澈脑子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湖面。

　　上学期他连预赛都没把握，省二是保底目标，省一想都不敢想。

　　“我尽力。“他说。

　　“前提是别把时间都拿去打三角洲。“

　　林澈的目光飘向了天花板。

　　王德发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心虚，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周五有周测，开学摸底考。你要不要把精力集中在竞赛上，周测就算了？“

　　林澈摇了摇头。

　　“周测我也想考。“

　　王德发拧起了眉：“你听我说，竞赛十四号，满打满算就剩十二天。“

　　“我知道。但周测也不想放。“

　　他没法解释系统的闭环逻辑。考试的正反馈会增强信心，信心会影响游戏状态，游戏状态决定增益，增益又反过来影响学习效率。

　　这是一条链子，抽掉哪一环都不划算。

　　这套话要是说出来，王德发八成要当场掏手机挂个脑科的号。

　　王德发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

　　“行吧，你自己掂量。考砸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林澈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放心吧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门关上了。

　　王德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满桌的草稿纸发了几秒钟呆。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这小子要是真考砸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