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川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睡不着。掌心的金色眼睛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带着一股温热，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他试着用意念去控制它，让它出现就出现，让它消失就消失，但根本没用。那只眼睛有自己的意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凌晨四点，他放弃了睡觉的打算，出门买了份豆浆油条，蹲在小区门口吃。送牛奶的大爷经过，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早？”

　　“睡不着。”

　　“年轻人哪来那么多睡不着，就是手机玩多了。”大爷摇摇头，骑着三轮车走了。

　　林一川咬着油条，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大爷的背影。大爷身上也有光，是淡淡的灰色，像一团雾一样笼罩着他。这团灰色的光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灰色的光。代表什么？

　　林一川回忆了一下这两天观察到的“光”的颜色规律。医院里的病人大多是灰色或深褐色的光，医生和护士是浅绿色或淡蓝色的光。昨天在公交车上，他看到大部分人都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黄色、蓝色，只有一个人是刺眼的红色——那个人在下车的时候被电动车撞了，幸好只是擦伤。

　　红色代表危险，绿色代表健康，蓝色代表平静。这是他目前总结出来的规律。

　　但也有一些人的光他看不懂。比如昨天在医院门口见到的那个白鹤，她身上是银白色的光，冷得像冬天的霜。再比如他在新闻里看到的谢云舟，虽然隔着屏幕，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浓稠的、近乎黑色的金色光芒，像熔岩一样在他的血管里流淌。

　　那个人很危险。林一川的直觉告诉他。

　　吃完早餐，他回到出租屋，开始搜索关于金沙遗址博物馆的信息。来成都二十二年，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在他的认知里，博物馆是游客和学生去的地方，和他这种为生活奔波的人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正在一字一句地读着关于太阳神鸟金箔的介绍：

　　“太阳神鸟金箔，2001年出土于成都金沙遗址。金箔呈圆形，外径12.5厘米，内径5.29厘米，厚度0.02厘米。图案分为内外两层，内层为十二道旋转的太阳光芒，外层为四只逆时针飞行的神鸟。这件文物反映了古蜀人崇拜太阳的信仰，也是中国古代黄金工艺的巅峰之作。”

　　十二道太阳光芒。四只神鸟。十二和四。

　　林一川想起梦中的十二道光柱，想起星河科技logo上的十二个光点。十二这个数字反复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他又搜索了“蚕丛”和“纵目”。

　　“关于蚕丛的纵目，学术界有不同的解读。一种观点认为，‘纵目’是指古蜀人崇拜的‘纵目神’，是一种神话形象；另一种观点认为，‘纵目’可能指某种特殊的视觉能力，类似于‘天眼通’。近年来，有学者提出更大胆的假说：蚕丛可能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能够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能量流动。”

　　林一川的掌心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金色的眼睛，喃喃地说：“所以你他妈的真的是个‘纵目’？我能看到那些光，是因为你？”

　　金色眼睛当然不会回答他。

　　上午十点，他出了门。距离约定的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他打算先去金沙遗址博物馆附近转转，熟悉一下地形。万一这是个陷阱，他至少要知道往哪儿跑。

　　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把一把水果刀塞进了裤兜里。

　　金沙遗址博物馆位于成都西北部的青羊区，从林一川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在博物馆附近下了车，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担担面，然后慢悠悠地往博物馆方向走。

　　博物馆的建筑很有特色，外形像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穹顶，覆盖着泥土和植被，和周围的绿地融为一体。林一川站在博物馆外面，看着这座建筑，那些光又出现了。

　　整个博物馆被一层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那光芒从地下涌出，像泉水一样向上翻涌，在博物馆的穹顶上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那个光点的位置——

　　林一川拿出手机，查看博物馆的导览图。

　　那个光点的位置，正好是太阳神鸟金箔的陈列厅。

　　“有意思。”林一川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博物馆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游客来来往往，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有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林一川观察着每一个人身上的光，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人的光都是从地下来的。

　　准确地说，那些光从博物馆的地下涌出，然后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区域，渗入每个人的身体。健康的人吸收的光多，不健康的人吸收的光少；心情好的人身上的光颜色明亮，心情差的人身上的光颜色暗淡。

　　这座博物馆，或者说这座博物馆地下的东西，是整个成都的光源之一。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一川站起来，走向博物馆入口。

　　门票七十块，他心疼了一下，但还是买了。检票进入后，他按照导览图的指引，穿过“远古家园”展厅、“王都剪影”展厅，一路走向“天地不绝”展厅。每走一步，那些光就亮一分，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终于走进了太阳神鸟金箔的陈列厅。

　　陈列厅不大，灯光昏暗，只有中央的展柜被精心设计的射灯照亮。展柜里，那张薄如蝉翼的金箔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林一川站在展柜前，看着这张金箔。

　　在普通人眼里，它只是一件精美的文物。但在林一川的“天目”里，它在燃烧。

　　整张金箔被一团炽烈的金色火焰包裹着，十二道太阳光芒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在缓缓旋转。四只神鸟在金箔上游动，翅膀扇动间洒下无数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从展柜中溢出，飘浮在空气中，像萤火虫一样围绕着他旋转。

　　陈列厅里还有其他游客，但他们毫无察觉，只是举着手机拍照，对着展柜指指点点。

　　“太美了。”一个女孩感叹道。

　　“这可是三千年前的文物，古人太厉害了。”她的男朋友附和。

　　林一川没有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金箔吸引住了，因为他发现那十二道旋转的太阳光芒中，有三道比其他九道要暗。

　　不是暗，是被“抽走”了。

　　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些光芒被某种力量从金箔中抽取出来，沿着地下看不见的脉络，向某个方向流去。那个方向，是城市的东南方。

　　东南方有什么？林一川快速在脑海里搜索成都的地图。

　　东南方有九眼桥，有339电视塔，有——

　　他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果然来了。”

　　林一川猛地转身，一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脚踩布鞋，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眸里，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林一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伸向裤兜里的水果刀。

　　老人笑了：“别紧张，小伙子。你那把小刀对我没用。”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成都口音，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摆龙门阵。

　　“你是谁？”林一川问。

　　“我？”老人捋了捋胡子，“我叫赵德柱，锦里说书的。当然，你可能更愿意叫我——”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一川。

　　“——给你发短信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