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川在医院住了两天。
不是他想住,是医生坚持要留院观察。“从九眼桥掉下去,没有骨折没有脑震荡,算你命大。但谁知道有没有迟发性损伤?”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林一川没力气争辩。他也没心思争辩。
因为那些光还在。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看向哪个方向,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线始终充斥在他的视野里。它们从地下涌出,从建筑中散发,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络。起初他以为是幻觉,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但CT结果正常,脑电图正常,一切检查都正常。
“你可能需要去看看心理科。”查房的年轻医生看着他的报告,小心翼翼地建议。
林一川瞪了他一眼。
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那些光,而是那个梦。
住院的两个晚上,同样的梦反复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那个戴黄金面具的男人,站在燃烧的祭坛上,说着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预言师蚕丛,见过未来的自己。”
蚕丛。林一川用手机查了这个名字。
“蚕丛,又称蚕丛氏,古代蜀国首位称王的人。传说他拥有纵目,能看见常人无法看见之物,是古蜀国的开创者和守护者。”
纵目。能看见常人无法看见之物。
林一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眼睛图案从那天早上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但他总感觉那只眼睛还在那里,在皮肤下面,在血管和骨骼的更深处,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城市在白天和黑夜之间切换,那些光也随之变化。白天的时候,光很淡,几乎要被阳光掩盖;但到了夜晚,它们就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座隐藏在现实城市之下的幽灵之城。
第二天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林一川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姐,你有没有觉得……成都有点不一样?”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就是……”林一川斟酌着用词,“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这座城市好像……活的?”
护士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小伙子,你是不是想家了?家在成都哪里?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家人?”
林一川闭嘴了。
他没有家人。成都也没有他的家。他在成都的福利院长大,十八岁之后搬进了月租六百块的隔断间,靠送外卖养活自己。这座城市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故乡”,只是一个他碰巧出生、碰巧长大、碰巧还没离开的地方。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和这座城市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那些光,那个梦,那句“你终于来了”——好像这座城市一直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
第三天早上,主治医生终于签字同意他出院。
林一川换回自己那身湿透又干透的衣服,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成都难得放晴,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到了医院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林一川的直觉告诉他,那辆车是冲他来的。
他假装没注意到,低头往公交站走。刚走了两步,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干练,眼神锐利。
“林一川?”女人拦住了他。
“不是。”林一川绕开她继续走。
女人跟上来,递出一张名片:“我叫白鹤,星河科技公司的。我们老板想见你。”
林一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星河科技,技术总监,白鹤。名片设计得很简洁,只有一个logo——一个抽象化的太阳图案,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光点。
太阳和十二个光点。林一川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图案,和他在水下看到的那个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你们老板谁啊?”林一川把名片揣进口袋,面上不动声色。
“谢云舟。”白鹤说,“你肯定听说过。”
林一川确实听说过。谢云舟,星河科技创始人兼CEO,成都首富,福布斯榜单上的常客。他主导的“智慧城市”项目在全国都有名,最近更是铺天盖地地宣传“超脑”系统——一个号称能让城市管理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的人工智能平台。
“大老板找我一个送外卖的干什么?”林一川问。
白鹤微微一笑:“谢总说,你对成都有特殊的感知能力,他想和你聊聊。”
感知能力。这个词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林一川的心里。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握紧了拳头。
“没兴趣。”他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公交站。
白鹤没有追上来。林一川上了公交车,透过车窗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白鹤站在车旁,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公交车启动了,林一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那张名片仔细端详。太阳和十二个光点,那个图案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脑海里某扇紧锁的门。
他拿出手机,搜索“星河科技太阳神鸟”。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星河科技的官网,首页大图是谢云舟站在339电视塔顶层俯瞰成都的照片,配文是:“星河科技,用科技点亮千年文明。”
再往下翻,有一条去年的新闻:《谢云舟:成都的过去和未来,都在星河科技的蓝图中》。
林一川点进去,看到谢云舟在采访中说的一段话:“成都不只是一座城市,它是一个文明的中心。从古蜀到今朝,三千年文明从未断绝。星河科技要做的,就是用现代科技激活这座城市的古老基因,让成都成为真正的‘天府’。”
三千年。又是三千年。
林一川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成都的街道,经过春熙路的时候,他看到了IFS那只著名的熊猫爬墙雕塑。以前他从来没觉得那只熊猫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只巨大的熊猫雕塑周围,缠绕着一圈淡青色的光。那些光从地面升起,沿着熊猫的身体螺旋上升,最终汇聚到熊猫的眼睛里。
林一川盯着那只熊猫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转弯,那只熊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在出租屋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老小区里一个隔出来的单间,月租六百,水电另算。楼梯间堆满了邻居的杂物,墙上的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林一川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房间里闷热得像蒸笼。
他打开窗,让风吹进来,然后坐在床上,开始整理这两天发生的事。
一、他从九眼桥掉进了锦江。
二、在水下看到了奇怪的画面,听到一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三、醒来后能看到一种常人看不见的光。
四、反复做一个关于古蜀国和“预言师蚕丛”的梦。
五、掌心出现过一只金色的眼睛。
六、星河科技的人来找他,说他“对成都有特殊的感知能力”。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可以用“意外”“幻觉”“巧合”来解释。但它们同时发生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林一川不是那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在福利院长大,见惯了人间冷暖,知道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要想,船到桥头自然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太大了,大到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再次摊开手掌,盯着掌心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林一川对着自己的掌心说。
掌心没有回答他。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林一川点开图片,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金沙遗址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太阳神鸟金箔。金箔上镂空雕刻的太阳和神鸟图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里的太阳神鸟金箔周围,环绕着十二道光柱,和他梦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来了,这次有文字:
“如果你能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明天下午三点,来金沙遗址博物馆。找太阳神鸟。它会告诉你你是谁。——一个朋友。”
林一川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出汗。
他不知道这个“朋友”是谁,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知道这是不是星河科技设的圈套。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
因为他掌心的那只眼睛,正在隐隐发烫。
他低头看去,那只金色的眼睛图案再次浮现,缓缓睁开,像是在说:去吧,我等你很久了。
窗外,成都的夜来临,那些光再次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林一川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二年却从未真正了解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也许,这座城市真的在等他。

